再次醒来时，温妍已经躺在医院。

小腿骨折，右肩中度烧伤，手臂缝了二十三针。

医生说，幸亏消防员及时找到她，否则再多吸入几分钟浓烟，她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温妍看向旁边空着的椅子：“送我过来的人呢？”

护士替她调整输液速度：“消防员送你来的，你未婚夫一个小时前来过，不过没待多久，你妹妹一直哭，他又回去了。”

温妍淡淡点头。

护士刚走，病房门便被推开。

陆沉舟快步进来，衬衫上还沾着灰，手背有几道浅浅的烫伤。

他走到床边，伸手想碰温妍的脸。

温妍偏头避开。

陆沉舟的手僵在半空：“还疼不疼？”

“还好。”

“医生说你的腿不会留下后遗症，烧伤也能做修复。”

陆沉舟坐到床边，嗓音发哑：“对不起，我把宁宁送出去后就想回去，可防火门已经关闭了，消防员不让我进去。”

温妍望着天花板。

“嗯。”

她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

陆沉舟却莫名有些不安。

他宁愿温妍哭着打他，问他为什么又选择温宁，也不想看见她如此平静。

“妍妍，你生气就说出来，别这样吓我。”

温妍终于转头看他：“如果再来一次，你会先带谁出去？”

陆沉舟沉默了。

只有短短几秒。

温妍却已经得到答案。

她轻轻笑了：“我知道了。”

陆沉舟皱紧眉头：“宁宁身体弱，当时已经不能呼吸，你只是被灯架压住，我以为工作人员很快会救你，那种情况下，我没有时间权衡。”

温妍没有拆穿他。

他不是没有时间权衡，从他停下脚步，看向她和温宁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作出了选择。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酒店负责人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温小姐，事故原因已经查清了。”

“第二轮测试前，温宁小姐擅自调整了焰火高度，还在工作人员阻止时按下启动键，才导致幕布被引燃。”

负责人将平板放在床头。

监控画面中，工作人员正在检查设备。

温宁拿着遥控器，笑着按下其中一个按钮。

火焰瞬间蹿起。

陆沉舟立刻关掉画面：“她不知道那个按钮有什么作用。”

负责人神色为难。

“可是温宁小姐未经允许启动设备，确实需要承担责任，警方也需要温妍小姐配合做笔录。”

陆沉舟的手按在平板上，没有松开。

等负责人离开，他才低声开口：

“妍妍，宁宁不是故意的，她已经被吓坏了。”

温妍看向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

陆沉舟继续道：“如果你追究，她可能会面临刑事责任。”

“婚礼明天就要举行，我不希望事情闹大。”

“你能不能告诉警方，当时是设备自己出现故障，你没有看见她碰遥控器？”

温妍安静了许久。

原来他匆匆赶来，不是因为担心她。

他只是怕她追究温宁。

她险些死在火场里。

醒来后，未婚夫对她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让她替纵火的人撒谎。

温妍轻声问：

“如果被压在里面的人是温宁，你也会让我放过责任人吗？”

温妍看着他紧紧压在监控平板上的手，忽然笑了。

“想让我放过她，可以。”

陆沉舟立刻抬头。

“你说。”

“她害我左腿骨折，肩背烧伤，手臂缝了二十三针。”

温妍抬起缠满纱布的手臂，平静地看着他。

“总要有人替她受罚。”

陆沉舟眉心微蹙，“你想怎么罚？我替她。”

病房骤然安静。

温妍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跪下。扇自己十个耳光。”

陆沉舟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妍妍，你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吗？”

“不是你求我放过她吗？”

温妍靠在病床上，身上缠满绷带，声音却没有一丝波澜。

“温宁差点害死我。”

“你既不舍得她坐牢，又不愿意替她受罚，凭什么要求我承担所有后果？”

温妍正准备按下呼叫铃。

下一秒，陆沉舟的膝盖重重落地，脊背僵直，眼底是从未受过的屈辱。

可他没有站起来。

为了温宁，他真的跪了。

温妍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八年的男人，心底最后那点可笑的期待终于彻底熄灭。

陆沉舟抬起手，狠狠扇向自己。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病房，他的左脸瞬间浮起一道红痕。

第二记耳光落下，陆沉舟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唇角溢出一丝血。

第四下。

第五下。

他的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温妍始终看着，没有移开视线。

她记得自己十九岁心脏疼，疼得蜷缩在病床上，求他不要走。

他却说公司有急事。

后来她才知道，温宁做了噩梦，哭着想见他。

她记得自己生日那天等到凌晨，饭菜冷了又热。

他没有回来，因为温宁喝醉了，只肯让他送。

那时候，她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

如今，他却为了替温宁脱罪，跪在她面前，一巴掌一巴掌打自己。

原来不是陆沉舟没有软肋。

只是他的软肋从来不是她。

“六个。”

“七个。”

第八记耳光落下时，陆沉舟唇角的血滴在了地板上。

第九下。

第十下。

最后一记耳光落下，他半边唇角已经破裂，脸颊红肿不堪。

温妍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拿过笔，在笔录上签下名字：“我不会再追究，这十个耳光，买她平安。”

陆沉舟撑着床沿站起来。

他看向温妍，眼神复杂：“妍妍，等婚礼结束，我会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温妍看着他红肿的脸，缓缓弯起唇角。

“真的什么都答应？”

陆沉舟像是终于看到缓和的希望。

“真的。”

“好。”

温妍点头。

“那就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

她唯一想要的，就是他滚出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