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没有零花钱。

我爸住院期间，我身上只有签协议之前剩的四十三块。

吃饭靠医院走廊尽头的热水和自带的挂面。

第三天面条吃完了，我饿了一整天。

晚上趁我爸睡着，去护士站接了杯热水充饥。

路过楼道的时候，听到两个护士在闲聊。

"七号床那个家属也太惨了吧，天天就吃白水煮面。"

"可不是嘛，他老婆不是挺有钱的吗？上次那个提果篮的男人穿一身好几万呢。"

"谁知道呢，有钱人的事咱也看不懂。"

我端着水走回病房，脚步没停。

第五天，贺铭轩来看我爸。

他进门就皱了眉。

"乔远泽，你脸色怎么这样？嘴唇发白，几天没吃饭了？"

"吃了的，胃口不太好。"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没再追问，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手里提着两份盒饭和一兜水果。

"别跟我客气，你现在这个状态倒了，你爸谁管？"

我接过盒饭，手碰到那个温热的塑料袋，眼眶突然酸了一下。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程雨薇的微信。

"贺铭轩又去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口。

没有别人。

她怎么知道的？

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孟皓川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半小时前发的。

"已确认，贺铭轩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进入病房。"

我往上划。

这种消息不止一条。

"乔远泽今天上午十点出门去便利店。"

"乔远泽中午在护士站接水，没有吃饭。"

"乔远泽通话记录：无外呼。"

一条一条，从我爸住院那天开始。

他在监视我。

或者说，程雨薇在通过他监视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吃盒饭。

嘴里的饭菜突然没有味道了。

晚上程雨薇打来电话。

"那个贺铭轩，你让他以后别来了。"

"他是来看我爸的。"

"你爸有我安排的护工照顾，不需要外人。"

"他不是外人，他帮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乔远泽，你是不是忘了你签的那份协议？通讯录变动需要我审阅。你什么时候加回他的？"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借钱那天群发消息他回了，我没删。"

"那现在删。"

"程雨薇，他借了三万七救我爸的命。你让我删他？"

"钱我已经还了，两清了。没有理由再联系。"

"你要是不删，下个月你爸的住院费我不付了。"

我闭上眼。

楼道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碾出沉闷的响声。

"好，我删。"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贺铭轩的对话框点开。

没有删。

退出界面，锁屏。

第二天上午，孟皓川又来了。

这次没带果篮，带了一份体检报告。

"远泽哥，程总让我告诉你一声，叔叔的出院时间定了，下周三。"

"出院之后呢？"

"程总说了，叔叔不适合住在你们那里，空间太小，对恢复不好。她已经帮叔叔联系了老家的疗养院，一个月四千块，她出。"

老家。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的疗养院。

而我在这个城市里，被协议绑着，被监视着。

"我不同意。"

孟皓川笑了一下。

"远泽哥，这不是你同意不同意的问题。程总说了，她的房子面积有限，没有多余的房间给叔叔长住。"

"那是我的家，不是她一个人的。"

"可是远泽哥，房产证上只有程总的名字呀。"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的刺眼。

我突然觉得很冷。

从头冷到脚。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那张截图。

酒吧里，程雨薇和孟皓川碰杯。

"难得放松，今晚很开心。"

"下次还约。"

我又翻出了那份协议。

第三条，白纸黑字。

再翻出她的转账记录，四年，每周五百。

最后翻出我爸刚才在病床上说的话。

"远泽，你别因为爸拖累自己。爸就算死了，也不要你不开心。"

我把所有东西看完了，关了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贺铭轩。

发了一条消息。

"铭轩哥，我想找份工作。什么都行。"

他秒回："明天来我公司谈。"

我点了确认，然后删掉了这条聊天记录。

三天后，我爸出院。

我没有让他去疗养院。

我拿着贺铭轩帮我找到的那份合同，签了新公司的入职协议。

工资卡，这一次写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程雨薇不知道。

孟皓川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第五天，我在新公司拿到了第一笔预支工资。

第七天，我买好了两张机票。

第十天的凌晨，程雨薇出差去了外地。

我搀着我爸，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了那个住了四年的房子。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响。

出租车里，我爸握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

"远泽，我们这是去哪？"

"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我爸没有再问。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手机。

程雨薇的最新朋友圈，是孟皓川发的，配图是两人在高级餐厅的合照。

文案是："程总说今晚的星星很好看，可我觉得，坐在对面的人更好看。"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登机口的广播响了。

"前往锦城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我爸靠在我肩膀上，轻轻闭着眼。

我看着窗外停机坪上亮着的灯，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四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