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初踏邮路

邵福寿迈出了第一步。

天边的鱼肚白正在变宽，东方的山脊线上浮起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像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极大的灯，正慢慢地拧亮灯芯。他沿着仁川镇的主街往外走，两边店铺的门板都还关着，只有包子铺的窗口亮着灯，白汽从窗口涌出来，裹着猪肉大葱的香气，在晨风里飘散。包子铺的老陈头正在揉面，看见一身绿衣的年轻人背着邮包走过，隔着窗口喊了一声：“小邵！头一天走？来，拿两个包子！”邵福寿摆手说吃过了，老陈头不由分说塞了两个热包子过来，白面包子皮薄馅大，油浸透了包子底，在晨光里泛着油亮。“拿着！走远路不饿肚子才是正经！”老陈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朝他挥了挥，“路上小心！”

邵福寿把包子揣进怀里，热腾腾的包子隔着棉袄熨着胸口，和信封一起，让心口那块地方暖成了一片。他从镇东头的石桥过了溪，踏上了通往潘庄的土路。石桥是清代的，三孔石拱，桥面上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踩得油光水滑，石缝里长出细瘦的蕨草，在风里轻轻摇着。桥下的溪水从山上来，潺潺地流，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被晨风吹得丝丝缕缕地散开，像谁在水面上抖着一匹半透明的纱。他过了桥，回头看了一眼仁川镇——晨光里，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笼在半明半暗的暮色和晨光的交界处，邮政所的屋脊上停着两只麻雀，正用喙梳理羽毛，然后一前一后飞起来，朝南边的山坳去了。

从仁川镇到潘庄是五里平路。路沿着小溪的北岸延伸，溪水从山上来，哗哗地淌着，水边裸露的鹅卵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墨绿里透着水润的光。路面是黄土夯实的，前两天刚下过雨，还有些软，新鞋踩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底的千层底花纹印在泥地上，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整齐地排列着延续向前。他走得快，步子又稳又急，邮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节奏匀称，像某种节拍器。路边是冬闲的水田，田里蓄着浅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泥土里露出稻茬的残根，一簇一簇的，黑褐色，像秃头上的癞疮疤。田埂上长着细瘦的野荠菜，叶子蜷缩着没展开，在冷风里抖，但靠近根部的泥土已经松动了，能看见极细的白根正在往下钻。

走了约莫两里路，他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了一下。路边的一棵老柳树底下，用三块青石垒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三块石头摞成一线，中间那块最大，上下两块稍小，稳稳地嵌在一起。石头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但垒放的形状依然分明，显然是有人精心摆好就没再动过。邵福寿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块石头，石头微凉而稳固。这是老周垒的。二十三年来，老周在这条路上用石头垒了多少个这样的记号，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石头的棱角，忽然觉得老周正从某个地方看着他，跟他说：这条路我替你看过了，岔路都标好了，你只管往前走。

六点半到了潘庄村口。潘庄不大，二十几户人家依着山脚错落地排开，房子大多是土坯墙黑瓦顶，也有几家石墙的，石头砌得整整齐齐，缝里嵌着白灰，白灰年久发黑，像给石墙描了深色的边。屋顶上炊烟刚刚升起，淡蓝色的烟柱被晨风吹斜了，又散成一片薄雾罩在村子上面。村口那棵大樟树下，一只黄狗蹲在树根旁，看了他一眼，没叫，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樟树的树皮皲裂如龟甲，深褐色的裂纹里嵌着青苔和去年的落叶，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着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谁啊？”第一个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披一件靛蓝色棉袄，外头系着蓝布围裙，站在自家的门槛上眯着眼打量他。老太太脸上皱纹密布，像一枚晒干了的核桃，眼睛陷在皱纹深处，但目光依然锐利，上下扫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绿邮包。

“我是邮政所新来的投递员，姓邵。”邵福寿从邮包里抽出属于潘庄的那一沓报纸，“有您家的吗？”

“我家不识字，儿女都在外面，没得信。”老太太摆手，袖子拂过门框，扬起一点灰，“你送去村东头会计家吧，他家订报，会计有文化，每回都给大家念。昨儿个晚上我还听会计家亮着灯念报纸呢，念的是......”她想了想，皱起眉头，“念的什么......说国家要修高速公路了，修到咱们县来。我不信，咱们这山沟沟里，汽车都进不来，修什么高速呢。”

邵福寿笑了笑，说国家发展快，说不定真能修到山里来。老太太哼了一声，说修来了也得有人走才行。他告别老太太往村东头走，路过一家的院墙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糟味，院里堆着几口大缸，缸口盖着稻草编的盖子，盖子被热气顶得一鼓一鼓的。他想起父亲以前也酿过米酒，每年腊月都要酿一缸，酒熟了舀一碗，用热水烫了，靠在炕头慢慢喝。今年父亲没酿，腿伤了之后什么事情都停了，连院子里的柴火都劈得少了。

会计家在三棵大柏树后面，院子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干枯的牵牛花藤，藤上挂着一两个干透了的牵牛花种子荚，风一吹哗啦啦响。会计正在院子里刷牙，一口白沫子满嘴喷着薄荷味。院里有一口压水井，会计左手压着井把，右手举着一只搪瓷缸接水，弓着腰，牙膏沫子滴在鞋面上他也没发觉。看见穿绿衣服的年轻人走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漱了口，把搪瓷缸搁在井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个刚刷过牙的、清爽的笑容：“新来的？老周呢？”

“老周退休了。”邵福寿从邮包里抽出报纸递过去，四份报纸齐齐整整，边角没有一丝折痕，“我叫邵福寿，以后这条线归我送。”

会计接过报纸翻了翻，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版面，确认没有缺损，又看了看报头的日期。“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八号，没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飞马”牌香烟递过来，烟比“大前门”贵一档，“辛苦了，这么早就到了。六点半吧？老周以前也是六点半到，他走得早，天不亮就从所里出来了。你跟他一样勤快。”邵福寿摆手没接烟，说不会抽，叔您留着。会计把烟别回耳朵后面，笑着说好习惯，抽烟耽误走路。

邵福寿又把潘庄的信件交给了会计——一封是给村西头赵木匠的，会计说赵木匠今天去邻村做活了，他代转。另一封薄薄的，收件人是“潘玉珍”，会计说那是村东头潘家的大姑娘，在县城读师范，每个月寄信回来。邵福寿在签收本上记了一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潘庄，报纸四份，信件两封，代转人：会计潘有才。”潘有才看了他的字，笑着说字练练就好了，走邮路的人字写得好不好不打紧，路走得稳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