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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雨季重任
第十二章雨季重任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来得犹豫不决,像一位在门外徘徊了许久的客人,总在叩门与离去之间反复掂量。
三月里还飘过一场薄雪,雪花细碎得像盐末,落在仁川镇的青瓦顶上只一会儿便化了,连水痕都没留下。人们把棉衣收了又翻出来,翻出来又收进去,折腾了好几个来回,谁都说不准这天到底是怎么了。
邵福寿倒是从邮路上那些老樟树和野樱的动静里看出了门道——潘庄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的树皮缝里钻出了米粒大的新芽,黄绿黄绿的,像谁用极细的笔尖点上去的;岭下那片向阳坡地上的野樱,花苞鼓胀得像要炸开似的,粉白色的花瓣在褐色的苞衣里挣着要往外挤。他每天都经过这些地方,每天都多看几眼,心里默数着日子。
可到了四月中旬,那雨忽然就下来了,下得毫无征兆,下得理直气壮。先是早晨天还晴着,东边的山脊线上镶着一道金边,邵福寿站在邮政所门口仰头看天,心里盘算着今天可以早点儿出门,把前两天积压的几封挂号信一并送完。可走到岭下,头顶就压下来一片铅灰色的云,那云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沉甸甸地悬在半山腰,把整条山谷都罩在一种青灰色的阴影里,连对面山坡上那几棵松树的轮廓都模糊了。紧接着雨就落了,起初还疏疏落落的,雨滴打在石板路上溅起铜钱大的水印子,没一会儿便连成了线,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看不见边际的雨幕,天地之间只剩下灰白一片,山是灰的,树是灰的,连远处的溪水都失去了颜色。
仁川镇通往山里的那条路,邵福寿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从镇口的老樟树往东,先是一段缓坡,两旁种着半枯半荣的茶树,那些茶树是八十年代乡里统一推广种的,如今多半荒了,只有几户人家还在采春茶。再往前走三百步左右,路面忽然窄下去,两边的山壁朝中间挤拢来,像是要把路含在嘴里。这段路到了雨天便全变了模样,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上头生着的青苔滑得能让人摔个四脚朝天;而土路就更不必说了,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舍不得放你走。邵福寿今天换了新雨靴,是上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咬咬牙买下的,黑色的橡胶筒一直裹到膝盖,靴底有深齿,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烂泥地。他把邮包搁在柜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塑料布——陈伯教他的法子,用大号垃圾袋剪开了,铺平了,把整个邮包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接口处用橡皮筋一道一道扎死,像给一个孩子穿上了过冬的棉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极慢,每一道橡皮筋都缠了三圈才放心,生怕漏进去一滴水。邮包里最里层那个防水油布袋子里,今天装着三封顶要紧的信件,每一封都系着某个人某户人家的命脉。
陈伯靠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看他忙活。陈伯今年六十三了,在邮政所干了四十年,头发花白得像落了一层薄霜,脸上沟壑纵横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这条邮路上说不完的故事。他右手的中指和食指常年夹着卷烟,熏得发黄,指甲盖里塞着洗不掉的烟垢。此刻他正抽着今天的第一根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悬在两人之间,像凝固了似的。
“今天有几封挂号信?”陈伯问,声音被烟雾滤过一遍,显得有些闷。
邵福寿从柜台上那一摞信件里抽出来三封,依次排开。“三封。这一封是杨梅岭赵家的汇款单,她儿子在温州打工,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寄钱,今天二十号了,怕是已经等了五天。她上回跟我说家里的油盐快用完了,就指着这笔钱托人从镇上捎回去。这一封是枫树坞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浙大的,老陈家的儿子。老陈去年就盼着这一天了,他儿子在县一中复读了一年,这回终于考上了,听说分数还超了重点线三十多分。还有一封......”他的手指顿在第三封信上,那信封的右下角赫然印着一个红色的法院印章,邵福寿认识那个章,县法院的,他上月送过两封同样的信,收信的人家拆开看了,脸色比信纸还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软下去。
“石笋头徐老三家。他儿子在县城跟人打架,把人家胳膊打折了,被告了。徐老三就这一个儿子,他老伴去年走的,家里就父子俩相依为命。这要是判了......”邵福寿没把话说完,但后半句悬在空气里,比说出口更沉。
陈伯的眉头皱起来,烟从鼻孔里喷出来,两股细细的白烟。“法院传票?石笋头谁家?徐老三?就是那个去年老伴走了、一个人拉扯儿子的徐老三?他那儿子我见过,小时候常跟着他爹来镇上赶集,瘦瘦小小的一个,见人不敢抬头,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
“听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在县城一个台球厅里,为了一局球的输赢。徐老三的儿子推了人家一把,那人摔在地上胳膊磕在台球桌角上,骨折了。对方家里不依不饶,告到了法院。”邵福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信封的边缘,“徐老三这辈子老实巴交的,没跟人红过脸,这回怕是天塌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磕在脚下的铁皮罐子里。那铁皮罐子原本是装饼干的,盖子早丢了,被烟灰填了大半截,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的烟灰,像一钵干涸了的雪。“你送到的时候别声张,悄悄给徐老三本人。这种信传开了不好,石笋头那地方巴掌大,东家打个喷嚏西家都能听见。徐老三是个要面子的人,让他自己消化去吧。你到了他家门口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了再叩门。”
邵福寿点头。他把三封挂号信用防水油布又裹了一层,小心翼翼地塞进邮包最里层的夹袋里,外头再压上今天的报纸和普通信件。邮包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大概二十斤出头。这重量他已经熟悉了,背在背上跟长在身上似的,肩膀上的肌肉都磨出了茧子,一整块硬的,按着不疼。他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邮包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报纸在最外层,普通信件在中间夹层,挂号信和贵重物品在防水袋的最深处,紧贴着他的后背。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像乌龟背着自己的壳,看不见但时刻感觉得到。
外头的雨声更密了。
雨点打在邮政所的瓦檐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像是有一千根手指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雨水顺着瓦当流下来,在屋檐下挂起一道水帘,门前的青石板上水花四溅,溅起的水雾把门槛都打湿了。街面上一个人都没有,镇上的店铺多半关了门,只有对面那家打铁铺子还亮着昏黄的灯,传出来当当的锤声,但也被雨声压得若隐若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声。
陈伯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棉大衣的毛领上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看着窗外的雨幕,犹豫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才说:“要不......今天歇一天?这雨太大了,山路怕是要塌方。白岩脚那一段最容易滑坡,去年夏天一场雨就把路冲断了半个多月,你忘了?那回你困在白岩脚下不来,还是王大爷借了你一根麻绳把你从半山腰拽上去的。”
邵福寿已经背起了邮包。他弯腰系鞋带——其实雨靴没有鞋带,他就是习惯性地弯一下腰——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昨天潘庄的李大妈说,她等着汇款单买化肥。玉米要下种了,节气不等人,耽误不得。她一个女人家,丈夫死得早,儿子又不在身边,我要是晚送一天,她地里的玉米就晚种一天,一耽误就是一季。一年的收成就差在这一两天的工夫上,玉米苗晚一天出土,秋后少打多少粮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伯没再拦,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拉开第二个抽屉。那抽屉里乱七八糟的,有断了腿的老花镜、半截铅笔、一个生锈的指南针,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雨衣。他把雨衣拿出来,抖开,墨绿色的胶布面,后背上印着“中国邮政”四个白色大字,但那“国”字的左边一竖和“政”字的右边一半都磨掉了,只剩下“中口邮口”几个残缺的笔画悬在那里,像个说不完整的故事。雨衣的领口有一圈深色的汗渍,袖口内侧被磨得发亮,那是穿了太多年留下的印迹,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
“穿上。”陈伯把雨衣递过来,雨衣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这件比你的那件厚,里头还加了一层绒。你身上那件薄得跟纸似的,这雨下一天,你到晚上准得透心凉。老周当年穿的也是这一件,穿了七八年,后来他膝盖不行了退下来,这件雨衣就留在了所里。你穿上,就当老周还在路上陪着你走。”
邵福寿接过来套在身上。雨衣很大,陈伯年轻时比他壮实,这件雨衣穿在邵福寿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把他连人带邮包整个罩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脚。但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两折才露出手来。雨衣的内衬确实有一层薄绒,贴在后背上暖融融的,后背那块被邮包压着的肌肉忽然有了依靠,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他闻到了雨衣上旧胶布和陈年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气味让他想起第一次接过老周邮包的那个晚上,想起老周站在邮政所门口回头望的那一眼,想起那句“信比命重”。
“去吧。”陈伯坐回藤椅上,又点了一根烟,火柴划了两下才燃着,火光在他枯瘦的手指间跳了跳,“路上小心。到了白岩脚要是天黑了,就别摸黑下山,在王家借住一宿。王大爷人好,会留你的。他屋里那张竹床虽然旧了些,但铺得厚实,比你在山上过夜强。”
邵福寿推开木门,一头扎进了雨里。雨水立刻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冷风把他的帽檐掀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下巴缩进领口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看着路面。出门的时候雨正大,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一滴一滴落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往下倾倒。雨点砸在雨衣的帽檐上,声音被胶布放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着小鼓,鼓点密得连成了一条线。邵福寿低着头往潘庄走,眼睛盯着脚下的路,雨靴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响,每走一步都要用点力把脚拔出来。泥水太稠了,靴底吸在泥里,像踩进了一锅煮烂了的糨糊,黏稠得扯不断。从镇口到潘庄原本只要二十分钟的路,今天他走了快四十分钟。到潘庄的时候,雨衣的帽檐上挂满了水珠子,一低头就往下淌,淌进领口里顺着脖子流下去,凉得他一哆嗦,后背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