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谢允衡回来得比平日早，还让厨房重新做了一碗长寿面。

他把面放在我面前，自己在旁边坐下。

“趁热吃吧，看你白日里没吃几口。”

我拿起筷子，没动面，只看向他：“第九愿一个月后便算还清，是吗？”

“自然。”

“那第十愿呢？”

谢允衡原本正替我倒茶，闻言停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

“若她一直想不好呢？”

“怎么忽然盯上这件事了？”

我没有回答，只问：“我只想知道这十愿都还了，你欠程家的这条命是不是就真的算清了？”

谢允衡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今日实在难缠，可还是耐着性子说：“这是当年定下的规矩，十愿尽，恩债自然也就清了。”

我点头。

“那就好。”

他的神色这才松下来，把面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知道今日让你受了些委屈。阿绾从小没学过后宅这些事，下个月嫁去郑家，我也不好让她什么都不懂。你就多带带她，以后她嫁了人，府里也清静。”

我夹起一根面，忽然问：“郑家的婚事真的定稳了吗？”

“嗯。”

“我听说前面已经退过三家。”

谢允衡眉头轻轻一压。

“那几家本来也不合适。”

“可那都是你挑的。”

“先前瞧着合适，后来查得更细，自然会看出些问题。”

“郑家就没有问题了吗？”

他端起茶。

“没有。”

我没再问。

面已经泡得软了。

吃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程绾掌家的第三日，带人开了西边的小库。

那里并不放侯府的东西。

我母亲去得早，留下的衣物首饰都由父亲替我收着。

出嫁时怕睹物思人，我只带来了一小部分，一直放在西库里，从未入过侯府公账。

管事来找我时，我正在谢老夫人院里看新换的药方。

“程姑娘说既然掌了家，府里的库房总要点一遍。西库里有些东西来历没写清楚，她让人搬出来重新造册。”

我立刻放下药方。

赶过去时，库门大开，几个丫鬟正在往外搬匣子。

程绾站在桌边翻账，看见我便笑了起来。

“嫂嫂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这几样东西不知道该记在哪一册。”

桌上摆着一只窄长的木盒。

盖子已经开了。

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尾缺了一角。

我看了一会，伸手把它拿出来。

程绾的笑淡了些。

“原来还在这里。我以为前年赔了新的以后，你已经把这支丢了。”

“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为什么要丢？”

她没接话。

前年春日，宫里办赏花宴。

程绾第一次随谢老夫人进宫，临行前在我房里看见这支簪子。

她那时已经十七，早过了会为了首饰同人撒娇的年纪，可她还是把乌木牌放在桌上，用掉了第六愿。

她想戴我母亲的簪子去宫宴。

我当时已经拒绝。

谢允衡也知道原因。

可程绾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发髻，只说了一句。

“今日去宫里的姑娘，大多有母亲替她们打点衣裳。我父亲若还在，大概也会替我准备点什么吧。”

谢允衡便走到我身后，亲手把簪子从我发间取了下来。

他当时还劝我：“就一日，回来便还你。”

可当晚簪子送回时，簪尾端已经磕掉一角。

程绾哭着赔罪，又托人买了支更贵的羊脂玉簪。

我没收。

谢允衡觉得我在赌气，第二天还亲自把新簪子送到房里，说坏了的东西修不回原样，再买一支就是。

后来我把新簪退了。

旧的收进了这里，再没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