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谢允衡回来时，我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

他在回廊下等我。

“祖母的药我已经问过府医，确实没出大问题。”

我看他一眼。

“所以呢？”

“阿绾不知道那些药理。”

“她不知道，却敢私自让人往药里添东西。”

谢允衡跟着我往前走。

“她只是想尽心。”

“那就把印还我。”

我停下来，

他也停了。

“这第九愿还没到一个月。”

“学不会就别学。”

“望舒，你现在是故意在同她过不去。”

我看着他，忽然没了继续争执的兴致。

谢允衡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忽然问：“她若第十愿要我的位置呢？”

“什么？”

他没反应过来。

“她拿了主母印，还能说是学管家。若她最后一愿要世子夫人的位置，你给不给？”

谢允衡的神情彻底冷了。

“这种话以后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

“她不会提。”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他答得很快，却没有回答会给还是不给。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

他追上来想拉我，我避开了。

“你不是一直说只剩最后一个愿吗，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望舒。”

“我累了。”

这一次他没再跟。

三日后，郑家来了人。

郑夫人站在正厅里，连茶都没碰。

“去年说程姑娘刚出孝，不宜谈婚事，我郑家等了。后来婚期一推再推，我们也没多说一句。如今帖子已经发出去，嫁衣也备齐了，谢世子又告诉我婚期还要往后挪。”

谢允衡站在桌边，神情并不好看。

“只是再缓些时日。”

“还要缓到什么时候？”

“下月就好了。”

郑夫人被气笑了。

“程姑娘这已经是第四次议亲了吧？谢家若舍不得程姑娘出门，何必拿我们郑家做人情？”

她把庚帖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我站在侧门，没有进去。

“你怎么在这里？”

谢允衡送完人出来，看见我时停了一下。

“郑家要退婚了？”

“我会处理。”

“为什么还要推婚期？”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阿绾嫁妆还有些地方没备好。”

“嫁妆单是我亲自过的，一个月前便齐了。”

谢允衡看了我一眼，没接。

我继续问：“郑家哪里不好？”

“郑夫人性子太强，我怕她过去容易受气。”

“这门婚事当初是你挑的。”

“当时看着合适，现在觉得未必。”

我差点笑出来。

从程绾议亲开始，谢允衡挑过的几家都变得不合适。

这个门第不够。

那个兄弟太多。

有一个因为幼时定过娃娃亲，也被他否了。

如今轮到郑家，郑夫人说话直竟也成了不能嫁的理由。

我没再问。

当天夜里，我去书房取庄子送来的账册。

走到廊下，里面传来程绾的声音。

她没有像平日那样叫允衡哥哥，只直接问：“郑家今日又来了？”

谢允衡嗯了一声。

“你把婚期推了？”

“郑家不适合你。”

“这又是哪里不适合？”

书房安静了一会。

程绾笑了一声。

“你别多想了，我这辈子大概找不到你觉得合适的人。”

谢允衡的声音沉下来。

“别说气话。”

“我十九了。”

“那又如何？”

“谢允衡，我得嫁人了。”

里面没了声音。

程绾开口时，声音已经很平静。

“那第十愿，我想让你亲手送我出嫁。等我进了郑家的门，我把十愿牌还你。从此恩也清了，我过得好不好都不用你再操心。”

谢允衡没有答应。

程绾等了一会儿，语气才变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婚事还没定。”

“婚书都换了，怎么不算定？”

“阿绾。”

“你叫我做什么？”

她像是已经忍了很久。

“这已经是第四家。每次都是你替我挑，挑完又是你说不行。我若真嫁不出去，你准备怎么办？”

谢允衡仍然只说：“我会替你安排好。”

“安排到什么时候？”

里面又安静了。

我抱着账册站在门外，一直没有动。

程绾忽然笑了。

“我早就觉得奇怪。”

“前面九愿，你从来没有不答应。到最后一个，我不过想让你送我出嫁，你却拖着不肯点头。”

她顿了顿。

“谢允衡，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让我把第十愿用掉？”

我手里的账册轻轻碰上门框。

很久之后，谢允衡才开口：“你父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我总要看见你能安稳些。”

程绾直接问：“那什么叫安稳？”

“嫁给一个你挑不出毛病的人。”

“若你永远挑得出呢？”

谢允衡答不上来。

程绾的声音已经冷下来。

“我爹是救了你一命，不是把我卖给你。十年了，你管我住哪里，管我同谁来往，现在连嫁人都要你点头。你舍不得我走，到底是因为答应过我爹，还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转身离开，没再听下去。

这第十愿，我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