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认真翻妈妈的账号，是那天夜里。

一百多条视频里，妹妹永远是被爱的那个。

第一次参加画展，爸妈两个人请假陪她。

十八岁生日，她戴着王冠站在酒店宴会厅中央，妈妈说：“小公主又长大一岁。”

高考复读，也被包装成“为了梦想勇敢再来一次”。

轮到我，却完全是另一套语言。

九岁学校春游，我因为八十块报名费没交躲在楼梯口哭，后来被剪成：

【大女儿从小性格要强，受委屈也不肯跟父母说。】

十六岁高烧自己坐公交去医院：

【老大就是独立，从小不用妈妈操心。】

大二寒假，我不肯把奖学金拿一半给妹妹买数位屏，偷拍视频只剪到我说：

“这是我的钱。”

后面妈妈那句“明珠以后会还你”，和我回答“她从来没还过”，统统不见了。

我看到最后才明白，同一件事落在我们姐妹身上，妈妈甚至会替它取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妹妹花钱，叫投资梦想。

我守住自己的钱，叫自私。

妹妹哭，叫敏感。

我哭，叫脾气倔。

第二天，我向平台提交隐私投诉，并给妈妈发消息：

【二十四小时内删除涉及我学校、兼职地点和私人经历的视频，以后未经我允许，不要再发布我的信息。】

爸爸的电话很快追过来。

他一开口就是怒气：“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你这么斤斤计较的？你妈做几个视频而已，你还跑去投诉她，让外人看笑话！”

“视频已经影响我的工作。”

“那就在家里解决。”

“我说了两天，她不解决。”

爸爸沉默片刻，又开始用他最熟悉的口吻定规矩：“你妈五十多岁，好不容易做成一件事，你是女儿，不能凡事只顾自己。明珠学艺术又正是花钱的时候，一家人互相搭把手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争下去毫无意义。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挂断电话没多久，妈妈和妹妹直接找到了宿舍楼下。

妹妹一见我，先把手里的热奶茶塞过来。

“给你的，你胃不好，别空着肚子吵架。”

我愣了一下。

她小时候其实一直很黏我。

怕黑会钻进我的被窝，第一次来月经也是哭着给我打电话。

甚至我刚被网暴那天，她真的帮我举报过评论。

只是这些年，她也越来越习惯另一件事。

凡是姐姐有的，都能分她一半。

凡是姐姐想要的，只要和她冲突，姐姐就会退。

我没接奶茶。

妈妈看了我们一眼，小心说道：“蛋糕那件事妈妈一定会解释，只是公司今天已经把合作方案发来了，最迟明天签。你先把投诉撤了，行吗？”

“为什么一定要我撤？”

“账号如果被处罚，人家就不签了。”

我问：“那我的校招呢？”

她避开我的眼睛。

妹妹忍不住插话：“姐，学校那边不还没真把你怎么样吗？我杭州那个班月底就截止，今年就招十二个人。”

我看向她。

“所以我应该赌我的工作？”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明显急了：“我只是觉得，你一向成绩那么好，就算这个学校不行，你还能考别的。可这个老师明年还收不收学生谁知道？”

话说完，她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声音渐渐低下去。

可妈妈没有纠正。

她只说：

“明珠也是着急。”

我忽然问：“昨天除了中秋，还是什么日子？”

妈妈一怔。

妹妹也愣住。

几秒以后，妈妈迟疑地问：“你们学校有什么活动？”

那一点本来已经麻木的地方，还是疼了一下。

我笑笑。

“没什么。”

随后转身进了宿舍。

这一次，我连十二点的最后期限都没有再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