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一家高级酒店举行。

柳玹北按照徐朗的要求，穿了黑色小礼服，头发梳成优雅的发髻，化了精致的妆。

镜中的自己很美，但美得像橱窗里的人偶——没有生命，只有完美的外表。

徐朗很满意：“很好，就是这样。今晚的客户很重要，多听少说，保持微笑。”

宴会上，柳玹北像个精致的装饰品，站在徐朗身边，对每个过来打招呼的人微笑、点头、说客套话。

她的舌头灵活地运动着，发出悦耳的声音，但那些话都不是她想说的。

她想说：你们知道吗？身边这个男人是个骗子。

她想说：他评估你们，就像评估商品。

她想说：快逃。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微笑，点头，扮演完美的女伴。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徐朗去洗手间。

柳玹北独自站在露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夜风吹来，有点冷。

“柳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转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昂贵的西装，手里端着香槟杯。

“我是李总，徐朗的合作伙伴。”男人微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徐朗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得意的...发现。”

那个停顿意味深长。

柳玹北感到一阵恶心。

“李总好。”她礼貌地点头，想离开。

但男人靠近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别急着走嘛。徐朗说你很有天赋，但我看...你有的不止是天赋。”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柳玹北僵住了。

“李总，请自重。”她试图后退，但背已经靠在了栏杆上。

男人笑了，笑容油腻：“装什么清高。徐朗没告诉你吗？这场合作，你就是筹码的一部分。他把你‘介绍’给我，我投资他的新项目。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柳玹北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听到远处宴会的音乐声，听到风声，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

但最大声的，是徐朗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我爱你，所以才为你着急。”

谎言。

全是谎言。

“放手。”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男人愣了一下，但手没有松开：“别这样，好好配合，对你也有好处——”

柳玹北抬起膝盖，狠狠撞向男人的要害。

这是她从未做过的事，但身体自动做出了反应。

男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柳玹北推开他，冲回宴会厅。

徐朗正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苍白的脸，皱了皱眉：“怎么了？”

“我要走了。”柳玹北说，声音在颤抖。

“现在？宴会还没结束——”

“我要走了！”她提高声音，周围有人看了过来。

徐朗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别在这里闹。有什么回去再说。”

“放手。”柳玹北挣扎，但徐朗握得更紧。

“柳玹北，我警告你，别毁了我的事。”他压低声音，琥珀色的眼睛里是真实的怒火，“乖乖待着，宴会结束我送你回去。”

那一瞬间，柳玹北看到了真正的徐朗——不是温柔的恋人，不是体贴的导师，而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商人，一个把她当作商品的骗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向出口。

高跟鞋在光洁的地面上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很痛，但她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徐朗没有追来。

也许是因为在公众场合，也许是因为她“不值得”。

柳玹北冲出酒店，跑到大街上。

夜风吹散了她精心打理的发髻，灰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礼服单薄，在十月的夜晚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冷，只感到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愤怒和耻辱。

她一路跑回学校，跑回宿舍，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膝盖在流血，黑色礼服上沾了灰尘和血迹，精心化的妆被眼泪和汗水弄花。

她像个狼狈的逃兵，从一场从未真正理解的战争中溃败。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徐朗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一次又一次。

柳玹北关机，把手机扔到房间角落。

那一晚她没有睡。

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感觉着膝盖的疼痛，舌尖无意识地抵着上颚。

舌头。

能说话的舌头。

能品尝的舌头。

能感受的舌头。

它还在，但它被污染了。

说出了那么多违心的话，尝过了那么多虚假的甜蜜，感受过了那么多精心设计的温柔。

它需要被标记。

需要被提醒：不要再轻易相信，不要再随意说话，不要再品尝有毒的甜蜜。

一个念头在黑暗中成形，清晰而坚定。

第二天，柳玹北去了穿刺工作室。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躺在穿刺椅上时，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想起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想起医院的无影灯，想起徐朗公寓里的落地灯。

所有的光都是冷的。

“准备好了吗？”穿刺师问。

柳玹北点头，张开口。

金属钳夹住舌头时，她闭上了眼睛。

针尖刺入的疼痛很尖锐，但很干净。

这是一种真实的、纯粹的、属于她自己的疼痛。

没有谎言，没有算计，没有交易。

只是疼痛，和选择。

穿刺完成，她看着镜中舌头上的银色小球，肿胀的舌头上，金属闪闪发光。

“接下来几周会肿，说话吃饭会有点困难。”穿刺师交代。

柳玹北点头，付了钱，走出工作室。

十月的风很冷，但舌头上持续的疼痛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她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和消息涌进来，大部分来自徐朗，还有一些来自共同认识的人。

她点开徐朗的最后一条消息：“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我们需要谈谈。接电话。”

柳玹北盯着那条消息，然后开始打字。

肿胀的舌头让发音困难，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徐朗，我看到了你的电脑。看到了所有文件夹，所有评估报告，包括我的。我不是你的‘目标’，不是你的‘项目’，不是你的‘筹码’。从今天起，我们结束了。不要再联系我。如果你再来找我，我会公开一切。”

发送后，她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

舌头上持续的疼痛像一种低鸣的背景音，提醒她：你在这里，你还活着，你还能感觉到痛。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有两个耳洞。

也许该打第三个，她想。

也许该染更鲜艳的头发，也许该纹身，也许该做更多改变。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为了重新夺回对自己身体、对自己生活的控制权。

那天晚上，柳玹北回到宿舍，对着镜子练习说话。

肿胀的舌头让发音滑稽，但她坚持练习。

“我。”她说。

“我的。”她说。

“我的选择。”她说。

“我的身体。”她说。

“我的生活。”她说。

每个词都艰难，但每个词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