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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溪桥忽见
半日后,虞蘅月收拾行囊下山。
她带的东西不多。
一柄名叫“怜春”的细剑。
三瓶解毒丹。
两包蜜饯。
以及一本新裁的青皮册子,册子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放生簿。
阿翡送她到山门,目光落在那册子上,欲言又止。
虞蘅月顺着她视线看去,主动解释。
虞蘅月:"“以防万一。”"
阿翡沉默片刻。
阿翡:"“少主,您还没遇见人。”"
虞蘅月:"“凡事预则立。”"
虞蘅月把册子塞进袖中,语重心长。
虞蘅月:"“七片碎镜,七缕心火,若真有不慎,我便记下姓名,事后好好道别,绝不拖泥带水。”"
她向来觉得,人情往来最要紧的是账目分明。
借一缕心火,记一笔恩情;救一条性命,添一行注脚。
至于别人想不想走,那是别人的修行。
她不能替人修行。
她只负责放生。
阿翡神情复杂。
阿翡:"“少主。”"
虞蘅月:"“嗯?”"
阿翡:"“您有没有想过,有些心火不是灯,吹一吹就灭;有些人也不是您想放生,便肯游走的?”"
虞蘅月笑出声。
山门外春光一泻千里,云海伏在群峰之间,像一匹巨大的白兽,温顺地垂着脊背。她站在风口,衣袂翻飞,发间一枚小小银铃被吹得轻响,声音清脆,像命运打了个不怀好意的喷嚏。
虞蘅月:"“那怎么可能。”"
她说。
虞蘅月:"“人又不是鱼。”"
说完,她御风而起。
阿翡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少主的身影没入云中,良久,慢吞吞地叹了口气。
阿翡:"“可您也不是渔夫啊。”"
云路漫长。
从合欢宗至药王谷,要越过三条江、五座城、一片终年不散的瘴林。虞蘅月一路走得不急,白日赶路,夜里投宿,偶尔遇见山精讨酒、狐妖问路、路边小贩把糖葫芦夸成能治情伤的祖传神药,她也都很给面子地停下来听一听。
第三日黄昏,她到了棠溪城。
棠溪城依水而建,城中多药铺。暮色落下来时,整座城都浸在一味淡淡的草木苦香里,像一盏凉茶,压住了春风里过分轻佻的甜。
虞蘅月入城时,残阳正沉。
霞色铺在青石街上,薄薄一层,像胭脂被水洗过。
她牵着买来的小青驴,慢悠悠走过长街。
驴叫雪客。
很瘦,很倔,很会挑路边最贵的菜叶吃。
虞蘅月本想买匹马,奈何囊中羞涩,最后只能与雪客四目相对。
雪客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说:你也配?
虞蘅月觉得受辱。
然后买下了它。
一人一驴路过茶棚时,忽听邻座有人压低声音道:
路人:"“听说了吗?药王谷封谷了。”"
路人:"“封谷?谷主不是闭关了吗?”"
路人:"“就是谷主闭关才怪。前日谷中传出消息,说有毒物混进了内谷,连裴公子都三日没露面。”"
路人:"“裴知檀?他不是医毒双绝么?”"
路人:"“谁知道。如今药王谷山门前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求医的全堵在外头。城里人心惶惶,药价都涨了三成。”"
另一人压得更低。
路人:"“我还听说,昨夜内谷方向亮过一次传送阵。”"
路人:"“传送阵?药王谷不是封阵了吗?”"
路人:"“所以才怪。有人说,那阵光一路落到了棠溪河边。药王谷的人追了一夜,血迹到城外就断了。”"
茶棚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干笑。
路人:"“别胡说,药王谷若真出了事,哪还轮得到咱们在这儿喝茶?”"
路人:"“也是。”"
众人很快又说起药价,说起求医的队伍,说起哪家药铺趁乱涨钱,活该被雷劈。
虞蘅月脚步微顿。
裴知檀。
封谷。
三日未露面。
传送阵。
血迹。
她垂眸,指尖轻轻按了按袖中的玉匣。
玉匣安安静静,像一块睡着的旧月。
虞蘅月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她原本打算先找家客栈,吃一碗热汤面,再慢慢打听药王谷山门怎么走。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花两个铜板雇个嘴碎的小童,问出些裴知檀的喜好。
温雅谨慎,不见外客。
总该有弱点吧?
人只要活着,便总有弱点。
有的人贪财,有的人好色,有的人爱酒,有的人怕疼。
虞蘅月认真想了想自己。
很好。
她四样都沾一点。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孩童哭声被风扯碎,混在黄昏的药香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蘅月抬眼望去。
桥中央倒着一个人。
青衣,乌发,身形清瘦,腕间缠着一串已经断裂的药珠。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颜色却不是寻常的红,而是泛着一点幽冷的青。
周围人只敢远远围着。
路人:"“是中毒了吧?”"
路人:"“别碰!万一染上怎么办?”"
路人:"“快去请药王谷的人!”"
路人:"“请什么请?药王谷都封谷了!”"
虞蘅月站在人群外,视线落在那人腕间的药珠上。
药珠青白相间,串绳断了一半,剩下几颗珠子上刻着极细的云纹。她曾在宗门卷宗里见过这种纹样——药王谷亲传弟子才有的护脉珠。
她忽然很想转身。
非常想。
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她只是来探线索的。
不是来街边捡人的。
就在这一瞬,沉寂许久的寻镜匣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
却像寒夜里陡然亮起的一星火。
虞蘅月脚步一停。
她可以不管碎片。
可以不管药王谷。
可以装作自己只是一个路过的、囊中只有三两碎银和一头坏脾气驴的无辜少女。
可那人的血正顺着桥缝往下渗。
桥下是棠溪河。
河边有人洗药,有人淘米,还有个小童正蹲在水边,捧着半只裂碗喂猫。
虞蘅月闭了闭眼。
行。
她认。
地上的青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极慢、极艰难地抬起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清而不冷,病而不弱,像薄雾深处的一潭水,水下藏着月,也藏着刀。
他看着她。
只一眼。
虞蘅月便听见胸腔里某处极轻地响了一声。
这当然不是心动。
心动哪有这么清苦,像一盏没放糖的药,尚未入口,便先苦到舌根。
这是麻烦。
一味很贵、很难煎、还很可能赖在炉上的麻烦。
青衣人唇色苍白,声音低得近乎被风吹散。
未知:"“姑娘......”"
虞蘅月握紧了牵驴绳,低头看他。
他似乎想说什么,眼睫微颤,血珠沿着指骨滑落,滴在青石桥上,像一粒碎开的暗玉。
下一刻,他昏了过去。
人群哗然。
雪客低头啃了一口桥边菜叶。
虞蘅月深深吸了口气。
春风在她耳边打了个旋,像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坏东西,轻轻吹开她袖中那本崭新的《放生簿》。
第一页空白。
干干净净。
虞蘅月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认命般蹲下身,伸手探向那人的脉门。
指尖刚触上他腕骨,一股极淡的药香便缠了上来,清苦、温凉,像雨夜里有人煎了一盏未曾入口的相思。
与此同时,袖中寻镜匣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重。
像有人隔着碎镜、毒血与人群,轻轻扣住了她的指尖。
她触到的似乎不只是毒。
还有一团被毒血浸得将灭未灭的火。
很淡,很冷,却仍固执地护着什么,像雪地里一盏快燃尽的药炉,明知四面皆风,还要把最后一点热气留给旁人。
虞蘅月闭了闭眼。
好。
还没进谷。
第一条鱼。
还是条快死的。
她低声道:
虞蘅月:"“雪客。”"
小青驴懒洋洋地抬头。
虞蘅月:"“别吃了。”"
虞蘅月将昏迷的青衣人扶起来,咬牙切齿,声音却仍温温软软,像一朵花在骂人。
虞蘅月:"“我们捡到大麻烦了。”"
雪客甩了甩尾巴。
像是不大赞同。
虞蘅月把人扶上驴背时,青衣人袖中忽然滑出一枚半裂的玉牌。
玉牌坠在青石桥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虞蘅月垂眸看去。
残阳之下,玉牌上两个字清清楚楚。
知檀。
虞蘅月:"“......”"
她缓缓抬头,看向远处被暮色笼住的药王谷方向。
很好。
不是疑似。
是本人。
春风吹过桥面,吹得她袖中《放生簿》哗啦一响。
虞蘅月面无表情地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放生簿·其一。
姓名:裴知檀。
身份:药王谷首徒。
状况:中毒,昏迷,疑似很贵。
风险:未知。
放生方案:救醒,问路,查碎片,若需心火则礼貌借用,事成之后立刻道别。
笔尖停了停。
她又在最后补了一行小字。
备注:醒来后,不许看他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