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没有答。

烛火却忽地一颤。

青罗牵魂，不算天下至毒，却麻烦得很。它最擅长缠人经脉，先封灵台，再蚀五感，中毒者若强行动用灵力，毒便会顺着血脉回咬心腑。若是寻常人中了，半个时辰内便会昏死；若是修为深些，倒能多撑一阵。

只是撑得越久，疼得越清楚。

虞蘅月看着裴知檀。

这人不知撑了多久。

从药王谷到棠溪河边，一路传送，一路逃亡，一路把毒血锁在经脉里，直到倒在桥上，仍没有让毒散进河水半分。

他昏得很安静。

可那安静底下，有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细，冷，锋利。

虞蘅月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寻镜匣会醒。

她伸手按住袖中的玉匣。

玉匣正在发烫。

并非灼热，而是一种近乎急切的温度，像旧物隔着千年尘灰，终于嗅到了一点熟悉的气息。

虞蘅月低声道。

虞蘅月："“别催。”"

玉匣嗡了一声。

很不讲理。

虞蘅月叹了口气，取出解毒丹，捏开裴知檀下颌，将丹药喂进去。

他的唇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倒像雪夜里一只忘了归巢的鹤。

丹药入口，青纹稍稍停了一瞬，随即又缓慢往上爬。

虞蘅月眉心一紧。

不够。

她带的解毒丹是合欢宗常备，防的是迷情香、软骨散、欢喜散，以及某些不便明说但用途广泛的奇怪东西。对青罗牵魂这种正经毒，不能说毫无用处，只能说礼貌敷衍。

虞蘅月沉默片刻，低头看裴知檀。

虞蘅月："“裴公子。”"

没反应。

虞蘅月："“裴知檀。”"

依旧没反应。

她想了想，又道：

虞蘅月："“你若再不醒，我便要脱你衣服了。”"

榻上的人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虞蘅月："“......”"

很好。

果然昏迷也是分人的。

有些人昏得像死了。

有些人昏得还守礼。

裴知檀缓慢睁开眼。

那一瞬，虞蘅月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要在《放生簿》上写“不许看他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实在生得太会骗人。

分明毒血缠身，病骨支离，却偏偏清润得不见狼狈。像寒枝上新落的一点雨，雨里藏了药香，药香里藏了刀锋。你以为他温和，他便温和地看着你；你若因此伸手，他大约也会温和地剁下你的手。

虞蘅月迅速移开视线。

虞蘅月："“醒了便好。你中了青罗牵魂，我的解毒丹压不住。你身上有没有药？”"

裴知檀看了她片刻，声音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裴知檀："“你是谁？”"

虞蘅月："“路过的好心人。”"

裴知檀："“好心人不会把我带到客栈。”"

虞蘅月："“那带去哪儿？义庄？”"

裴知檀似乎想笑，可唇角刚动，便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帕上，青得发暗。

虞蘅月眼疾手快，立刻将帕子丢进铜盆。铜盆底下滋啦一响，像被什么细小的虫啃了一口。

她表情更凝重了些。

裴知檀："“别碰我的血。”"

虞蘅月："“已经碰了。”"

裴知檀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青痕，正顺着她的指腹慢慢洇开。

他眉心轻蹙。

裴知檀："“你不怕？”"

虞蘅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青痕不重，像有人拿冷笔在她皮上轻轻画了一道。她天生照情骨，情念入骨，百毒难深，但不代表不会疼。

疼意从指尖钻进来，细细密密，像一群蚂蚁衔着冰碴往血里爬。

她很想骂人。

但她忍住了。

毕竟病人还在榻上，骂死了不好问路。

虞蘅月："“怕。”"

她诚恳道。

虞蘅月："“所以你最好快些告诉我药在哪。”"

裴知檀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意外。

这姑娘实在不像会说怕的人。

她站在灯下，衣裙被晚风吹得微微一动，像春山上被人误折的一枝花，柔软，明净，不设防。可她说“怕”时，又说得坦坦荡荡，半分不遮掩，仿佛怕也是件极寻常、极理直气壮的事。

裴知檀垂下眼。

裴知檀："“左袖，白瓷瓶，三粒。”"

虞蘅月依言去取。

他的袖中东西不少。

一卷银针，半枚断裂玉牌，一只药瓶，两张被血浸湿的符纸，还有一枚薄薄的黑色铜片。

虞蘅月指尖刚碰到那枚铜片，袖中的寻镜匣骤然一烫。

烫得她手一抖。

铜片落回裴知檀袖中，发出极轻一声。

裴知檀抬眼。

屋内两人对视片刻。

烛火夹在中间，像一只听见秘密却不敢吭声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