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很薄。

薄得像一张浸过药汁的纸，贴在窗棂上，风一吹，便簌簌发抖。

那人叩门的声音不急，不重，甚至称得上有礼。

可虞蘅月一向知道，世上最吓人的从来不是恶声恶气。恶人若张牙舞爪，反倒好办，拔剑便是。最难缠的是那种笑着喊你师兄、袖中却藏着杀针的人，温温柔柔地走来，像春夜里一朵花开，花心却全是毒。

她屏住呼吸，指尖扣在怜春剑柄上。

榻上的裴知檀半靠着床头，脸色比窗纸还白，眼底却清醒得厉害。

却不像个病人。

像一盏快熄的灯，知道油已见底，所以把最后一点光烧得格外冷。

门外人又笑了一声。

未知："“裴师兄，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年轻，清亮，尾音轻轻上扬，听起来像个会在药圃里给病雀裹伤的好脾气师弟。

若不是他下一句便道——

未知："“你身上的青罗牵魂，撑不了太久。再拖下去，血毒入心，便是师父醒来，也救不得你。”"

虞蘅月眼皮一跳。

裴知檀垂着眼，没有出声。

虞蘅月侧头看他，用极低的气音道：

虞蘅月："“你师弟？”"

裴知檀同样低声。

裴知檀："“算是。”"

虞蘅月："“什么叫算是？”"

裴知檀："“同门，异心。”"

很好。

四个字。

信息很少，麻烦很多。

虞蘅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从合欢宗下山时，实在应该多带一本《倒霉簿》。这一路才几日，先是碎镜指向药王谷，再是封谷传言，再是桥上捡人，如今连夜里住个客栈，都能遇上同门追杀。

她不是来寻镜的吗？

怎么像来替别人收尸的？

门外，那年轻人似乎等得有些无聊，轻轻拨了拨门边悬着的铜铃。

铃声一响，虞蘅月立刻闻到一缕香。

那香极淡。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也不是寻常迷香那种甜腻腻的软。它像一根冷针，藏在夜风里，无声无息地往人眉心钻。

虞蘅月几乎是在同一瞬抬袖掩鼻。

裴知檀却更快。

他指尖夹着一枚银针，反手刺入自己虎口，血珠沁出，颜色青得发暗。

虞蘅月："“你做什么？”"

裴知檀："“醒神。”"

他说得平静。

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手，是一块不值钱的豆腐。

虞蘅月："“......”"

药王谷的人治病都这么凶吗？

她不再多问，掌心灵力一转，怜春剑无声出鞘三寸。剑光很细，像一尾银鱼在暗处摆了摆尾。

门外人似乎察觉到屋内灵息变化，轻轻笑道：

未知："“裴师兄，你身边还有人？”"

虞蘅月心头一紧。

裴知檀忽然抬眼看她。

他的眼神很清楚。

别出声。

虞蘅月也很清楚。

她不想出声。

可惜世上很多事，不是她不想，便能没有。

楼下忽然传来雪客惊天动地的一声驴叫。

“昂——”

那声音穿云裂石，悲烈得像一位壮士在临终前控诉命运，又像一只驴终于发现自己的菜叶被人掺了苦药。

整间客栈都被叫醒了。

掌柜在楼下哆嗦着喊——

掌柜："“谁？谁在杀驴？”"

虞蘅月闭上眼。

她现在很想杀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