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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谢家......来人了
水榭外,曲廊深处。
谢铮并未走远。
他负手立于廊柱阴影下,望着那抹红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菊影之后。
方才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却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涟漪。
谢铮:"沈清晏......"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枚味道奇特的棋子。
身侧如影子般随侍的护卫低声道:“大人,此女行事张扬跋扈,是否要......”
谢铮:"查。"
谢铮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谢铮:"两件事。一,查她父母亡故前后所有细节,尤其是当年军中旧案、兵部纠葛。二,"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谢铮:"查我那二弟谢钧,与沈家的婚约,究竟是何时重提、何人主张、背后又牵扯哪些人。"
护卫凛然应声:“是。”
谢铮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
风更紧了,吹得满园菊花低伏,也吹动他官袍的袖摆。他知道,今日之后,京华的秋天,将不再平静。而那个叫沈清晏的女子,和她手里那朵碾碎的金菊,或许会成为搅动这一潭深水的......第一颗石子。
沈清晏回到沈府时,暮色已如倾覆的墨砚,将天际最后一丝暖光吞噬殆尽。
疏月院里静悄悄的,唯有檐下两盏白灯笼在晚风里轻晃,映着门上早已褪色的旧联。那是父亲最后一年的笔迹:“铁甲寒光照雪,玉壶冰心映月”。如今铁甲蒙尘,冰心......也不知碎在了哪一处泥淖里。
她褪下那身灼眼的红衣,换回素净的月白襦裙。衣料摩挲过肌肤时,带起细微的窸窣声,像秋蚕啃食最后的桑叶。
推开里间房门,暖意混着药香扑面而来。
沈清羽:"阿姊!"
软榻上,沈清羽闻声抬头,苍白的小脸瞬间亮了。他手里攥着半卷《山海经》,墨迹已有些模糊——那是大哥清川离家前留给他的,书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
沈清晏快步过去,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微凉,没有发热,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略松了松。
沈清晏:"药喝了吗?"
沈清羽:"喝了。"
沈清羽乖乖点头,又皱起鼻子,露出孩子气的苦相,
沈清羽:"碧痕姐姐放的蜜饯不够甜......"
沈清晏:"下回多放些。"
沈清晏在他身边坐下,从袖中取出油纸包着的栗子糕,还是温的。沈清羽眼睛更亮了,却先掰了最大的一块递到她嘴边:
沈清羽:"阿姊也吃。"
她张口接了,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有些发哽。
沈清羽:"今日......有人欺负阿姊吗?"
沈清羽小心翼翼地问,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藏着早熟的忧心。这孩子自一年前那场变故后,便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沈清晏笑了,伸手捏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沈清晏:"谁能欺负你阿姊?倒是阿姊,今日掀了一张桌子,请几位夫人小姐吃了顿‘热闹’的。"
她将赏菊宴的事,轻描淡写成“有人说话不中听,阿姊便让他们闭嘴”。沈清羽听得咯咯直笑,笑完却又沉默下来,小小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口,小声说:
沈清羽:"要是大哥在就好了......那些人就不敢了。"
是啊。要是大哥在......
沈清晏指尖微颤。边关距此三千里,上一次收到兄长的信,已是两个月前。信很短,只说“一切安好,勿念”,末尾却有一行小字:“羽儿病症,可寻京中‘回春堂’林大夫,此人可信。”
可信。这二字在如今京华,重逾千斤。
她替弟弟掖好被角,将滑落的《山海经》拾起,抚平卷角:
沈清晏:"大哥很快会回来。在那之前,阿姊护着你。"
等沈清羽终于睡着,呼吸变得轻缓绵长,沈清晏才起身,走到外间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军械营造则例》,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是父亲生前常翻的。她掀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里面露出一角信纸——是兄长三个月前托商队秘密送来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晏儿,父帅当年所劾‘青条石案’,涉军械以次充好,关联甚广。近日边军械库查验,仍见同类劣石。疑当年之事未清,祸根犹在。京中水深,慎查。护好羽儿,待我归。”祸根犹在。
她闭了闭眼,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散入铜盆,像一群仓皇飞走的黑蝶。
父亲沈砚,生前任兵部侍郎,掌军械督造。三年前,他于朝堂之上,当众弹劾皇商李崇礼以劣质青条石充作边关筑城之材,证据确凿。圣上震怒,下令彻查。
然后呢?
然后父亲“急病”,母亲“忧思过度”,短短半月,相继亡故。案情不了了之,李崇礼的皇商照做,甚至愈显隆宠。而当年与父亲一同查验青条石的两位兵部同僚,一个外放瘴疠之地,一个“失足”落水,都没了声响。
沈家,就此成了京华权势棋盘上,一枚被抹去的棋子。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碧痕。
碧痕:"姑娘,谢家......来人了。"
沈清晏抬眼。
碧痕:"是谢钧公子。"
碧痕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盏安神茶,声音压得极低,
碧痕:"说听闻姑娘今日赴宴受了惊,特来探望。还带了一盒老山参,说是给......小公子补身。"
碧痕今年十七,只比沈清晏小一岁,却是沈府仅剩的几个忠仆之一。她说话时总微微垂着眼,但偶尔抬眸,眼底有藏不住的锐利——那是将门仆役特有的警觉。
沈清晏指尖缓缓抚过《军械则例》粗糙的书页边缘,那里有一处用朱笔圈过的批注,是父亲的笔迹:“石质疏松,遇水易溃,何以御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沈清晏:"请他去花厅。"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沉静,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湖,
沈清晏:"就说我更衣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