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城西乌鸦巷。

这是一条死胡同，夹在两座破败宅院之间，白天都少有人迹，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光亮来自巷子深处一间废弃绣庄——准确说，是绣庄地下透出来的。

陈风趴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已经两个时辰。

钱嬷嬷是亥时正从谢府后门溜出来的。她换了身粗布衣裳，提着个小包袱，专挑暗巷走，七拐八绕到了这里。进去之后，底下就亮起了灯。

陈风默默计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绣庄门忽然开了。

钱嬷嬷闪身出来，手里包袱已经瘪了。她左右张望，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陈风没有动。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无人再出入，才悄无声息滑下屋顶，从侧窗翻进绣庄。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柜台后面，一块活板掀开，木梯直通下去。陈风点燃火折子，顺着梯子下到底。

地下室不大，四面堆满落灰的杂物。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密密麻麻挂着十几幅绣品，全是菊花图。

陈风凑近细看。菊花形态各异，但排布方式都有些古怪，花瓣走势不似寻常绣样，倒像是......地图上的标记。其中几幅的角落里，绣着极小的字：癸卯春、癸卯秋、甲辰夏......

年份。每一幅对应一个时间。

陈风正要细看，火折子忽然跳了跳。他猛地回头——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宋砚："别慌，是我。"

是宋砚的声音。

陈风松了口气：

陈风："你怎么来了？"

宋砚："谢大人让我跟在你后面。"

宋砚走下来，手里也举着火折子，

宋砚："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绣品上，瞳孔微缩：

宋砚："这是......"

陈风："应该是那批‘百菊图’。"

陈风指着墙上的绣品，

陈风："你看这些标记，像不像货栈的分布图？"

宋砚走近细看，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幅的绣线。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水在绣线边缘——药水立刻变成淡金色。

宋砚："金丝线。"

他沉声道，

宋砚："和锦绣坊失窃的那批对得上。"

两人对视一眼。

所以钱嬷嬷今夜来，是来取这些绣品的？还是来销毁的？

陈风走到墙边，翻看钱嬷嬷留下的那个包袱——空的，但包袱皮内侧绣着几个小字：西三。

陈风："西三？是地名还是编号？"

宋砚指着墙上一幅绣品：

宋砚："你看这幅，角落绣着‘甲辰冬’，底下有个小点，和这里——"

他指向另一幅，

宋砚："‘癸卯秋’底下也有个点，位置不同。"

陈风："标记时间，也标记地点。如果把这些点连起来......"

陈风："就是一条运输路线。"

宋砚接话，

宋砚："从西南到京城，沿途的中转站。西郊货栈只是其中一个点。"

宋砚："十三幅。如果每一幅对应一批货，那至少十三批青条石，已经运进了京城。"

陈风："要全部带走吗？"

宋砚："带不走。"

宋砚摇头，

宋砚："太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迅速描了几幅关键图案，

宋砚："先带样子回去给谢大人看。这些绣品，让人暗中盯着，看谁会来取。"

两人退出地下室，恢复原状，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太医署。

沈清晏和谢铮站在秦太医生前的值房里。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榻，满架医书，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整理的药箱。

谢铮："秦太医的徒弟说，他死前三日，曾收到过一封信。"

谢铮低声道，

谢铮："看过信后，他就神色不对，还嘱咐徒弟‘若我有不测，把这张方子藏好’。"

他把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沈清晏。

是张药方，但不是治病的方子。上面列着十几味药材，其中几味用朱笔圈了出来——鬼枯藤、附子、鹤顶红......全是毒物。

方子下面，有一行批注的小字：“此方服之，三月内脏器衰竭，状似急病。验尸难察。”

而批注的笔迹，沈清晏认得——和谢钧那些温文尔雅的书信，一模一样。

沈清晏："这是他写的？"

她声音发紧。

谢铮："秦太医的徒弟说，这封信是谢钧三年前命人送到太医署的。"

谢铮面色沉静，

谢铮："“当时秦太医还以为是给哪个贵人开的调理方，后来才发觉不对，悄悄留了底。"

三年前。正好是沈清羽开始“体弱多病”的时候。

沈清晏握着那张方子，指节发白。她想起弟弟这些年受的罪，想起他咳血时苍白的小脸，想起他每次问“阿姊，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时眼里的期盼。

谢钧。

那个温文尔雅、对她关怀备至的“未婚夫”。

沈清晏："我想杀了他。"

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谢铮看着她，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道：

谢铮："先回大理寺。陈风和宋砚应该也带回消息了。"

卯时初，大理寺签押房。

炭火烧得正旺，几个人围坐一圈。春桃困得眼皮打架，还在强撑着记录。周正端着浓茶，一脸凝重。

陈风把描下来的绣样摊在桌上。

陈风："十三幅百菊图，对应十三批货。"

他指着图案上的标记，

陈风："如果每批货是三百方青条石，那这三年，至少三千九百方劣石进了京城。"

周正："三千九百方......"

周正倒吸凉气，

周正："能修半座皇城了。"

谢铮："去向呢？"

陈风摇头：

陈风："绣品上只有路线，没有最终收货人。但钱嬷嬷今夜去绣庄，应该是想取走或者销毁这批证据。我留了人盯着，看谁会去收网。"

宋砚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是秦太医那张毒方的手抄本。

宋砚："这张方子，我验过。鬼枯藤和附子相合，再加鹤顶红微量，长期服用可致脏器衰竭。若停用，再以黄芪为引激发，可当场呕血而亡。"

沈清晏心头一颤。羽儿那日的急症，就是被那多加的一钱黄芪引出来的。

春桃："所以下毒的人，是谢钧。"

春桃小声说，又看了看谢铮，

春桃："可他是大人的堂弟......"

谢铮："是他。"

谢铮没有否认，也没有回避，

谢铮："这笔迹，我认得。"

室内安静下来。

周正轻咳一声：

周正："大人，如果真是二公子，那......"

谢铮："那也要查。"

谢铮打断他，声音平稳，

谢铮："我入大理寺第一天，就说过——獬豸之前，无亲无故。谢钧若是清白的，证据会还他清白。若是不清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谢铮："那就要他付出该付的代价。"

沈清晏看着他，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他的堂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能说出这话，需要多大的决心？

周正："接下来怎么办？"

谢铮沉吟片刻：

谢铮："分两步。明面上，继续查吴有财的账册，追那批绣品的下落。暗地里——"

他看向陈风，

谢铮："钱嬷嬷背后还有人，她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盯死她，看她到底听谁的。"

陈风："是。"

谢铮："春桃，你去查谢钧这三年所有离京的行程，尤其是和西南沾边的。"

春桃点头。

谢铮："宋砚，再验那几具绣娘的尸体，看有没有这张毒方上的痕迹。"

宋砚应下。

最后，谢铮看向沈清晏：

谢铮："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沈清晏："谁？"

谢铮："谢钧。"

谢铮起身，拿起大氅，

谢铮："既然他送了张毒方给我们，我们总该去回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