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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打压
卜自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这个变化非常微小,小到坐在他旁边的人都不知道他在皱眉。
他不是在担心,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有“担心”这种情绪。
他只是在想:她在哪?
然后舞台上的麦克风被人拍了拍。
“喂——喂——测试测试——”
麦克风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反馈音,所有人都皱了一下眉头。
卜自在把视线从三班区域收回来,投向舞台。
新来的校长又站到了讲台后面,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和蔼,像一个准备讲笑话但不确定自己讲的是否好笑的喜剧演员。
“同学们,”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了好几倍,在礼堂里回荡,“接下来,我们请一位特殊的同学上台来,和大家分享一下她的学习经验。”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这位同学是本次开学考中进步最大的同学,”校长翻了翻手里的卡片,念出了一个名字,“温雾岿同学。请温雾岿同学上台。”
礼堂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在零点五秒之后,整个礼堂炸开了锅。
“温雾岿?!”
“三班那个温雾岿??”
“她不是在医院吗?回来上课了??”
“你不知道吗?昨天就来了!”
“进步最大?她上次不是没考吗......”
卜自在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舞台,看着校长站在讲台后面,脸上带着那种“我做了一件很棒的事”的表情,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新来的校长不认识温雾岿,不知道她的情况,不了解她的病历,没看过她的档案。
他只是看到名单上有一个“进步最大”的学生,就按照流程把她叫了上来,就像按照菜谱放调料一样,理所当然,毫无恶意,也毫无了解。
温雾岿从礼堂的某个角落里站起来了。
卜自在看到了。
她坐在礼堂最后面那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没有坐任何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褐色的长发从椅背上滑落,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棕红色的光泽,像秋天的枫叶被夕阳照透了的颜色。
她走到舞台上的时候,整个礼堂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她今天穿的校服是长袖的,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遮住了锁骨。
头发垂在身体两侧,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只有那张脸露在外面,清秀的、漂亮的、鹅蛋形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微垂的眼尾,和那两弯天生的、好看得不讲道理的眉毛。
她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支麦克风,手里被工作人员塞了一张稿子。
显然是学校提前准备好的“优秀学生发言稿”,A4纸打印的,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第一行写着“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温雾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稿子。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的一千多个人。
卜自在知道她在找什么。
她不是在找某个具体的点,不是在找某个人的脸,而是在找一种安全感。
一种“我可以开口说话”的安全感。
她知道台下坐着一千多个人,知道这一千多个人里有认识她的、有不认识她的、有听说过她的、有从来没听过她的。
她知道这些人看她的眼神里会带着什么样的情绪:好奇、同情、怜悯、恐惧、厌恶、无所谓。
她需要找到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东西。
她找到了。
她的视线停在了二班所在的区域,停在了靠走廊的那一侧,停在了那个正看着她的人身上。
卜自在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因为他很少照镜子,也很少有人会告诉他“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
但温雾岿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眼神忽然就变了。
不是变亮了,那种形容太俗了。
是变软了。
像一块冰被放进了温水里,边缘开始融化,开始变得不那么锋利,不那么抵触,不那么“随时准备战斗”。
温雾岿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台下,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工工整整的稿子。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温暖,没有柔软,没有任何正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冷笑,一个带着嘲讽、不屑和被冒犯感的冷笑,像一把刀在灯光下翻了个面,亮出了另一侧的刃。
“这稿子谁写的?”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点都不切实际。”
台下安静了。
一千多个人同时安静了。
校长站在舞台侧面,脸上的表情从和蔼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微微的不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太明智的事情。
温雾岿把稿子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之后,把它对折了一下,拿在手里,然后抬头看向台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让我上来是想让我讲什么。”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讲我多么努力,多么勤奋,多么刻苦,多么值得你们学习。但我在精神病院待了那么长时间,到底哪里努力了?哪里勤奋了?”
她顿了一下,歪了一下头。
“我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吃药、睡觉、哭、画画、跟护士吵架、试图伤害自己然后被绑起来。你们觉得这叫努力吗?这叫勤奋吗?”
礼堂里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椅子响动,甚至没有呼吸声。
一千多个人像被施了集体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所有眼睛都盯着舞台上那个褐发白肤的女孩。
卜自在也没有动。
他在听。
“我上来讲这个能鼓励什么?”温雾岿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们觉得一个在精神病院住了一年的人站在这儿,跟你们分享她是怎么‘逆袭’的,你们会得到什么?你们会觉得‘哇她好厉害我好佩服’吗?不会的。”
她把手里的稿子举起来,在灯光下晃了晃,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你们会觉得——‘原来我比温雾岿还惨啊,她至少还能因为生病就不用上学,我还要在这儿坐着听她讲话’。”
台下有几个人没忍住,发出了极小的、几乎听不到的笑声。
但那笑声很快就被压抑下去了,因为所有人都觉得在这种场合笑出来是不对的。
温雾岿把稿子放下来,看着台下,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面干净的镜子,只反射不解读。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鼓励。”她说,“顶多起到了一个——打压的作用。”
她把“打压”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一样被钉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她补了一句,声音忽然变得轻快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笑话:
“核弹来的。”
礼堂里沉默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带着某种解气感和叛逆快感的掌声。
一千多个人在同时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好”,有人在拍桌子。
整个礼堂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洋,每一个气泡里都装着同一个信息——
好勇。
她好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