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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船起航
咸腥的海风卷着粗粝的沙粒,狠狠抽在大岙大队的公社船坞上。
几十个赶海归来的社员聚在泥滩边,揣着手低声议论。
人群正前方,大队书记关成负手而立。他四十出头,生着一张发青的方脸,颧骨高耸,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干部装,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陆舟,公社的决议定下来了。”
关成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水里的少年。
“你爹失踪三年,大队的两条大马力机帆船得集中力量抓生产。陆家当年占的三成船股,大队从今天起统筹收回,折成五百工分挂在账上。”
这话一落,周围的社员们面面相觑。
谁心里都明镜似的,那两条十六米机帆船是当年陆舟父亲自掏积蓄、带头垫料拉扯起来的家底。一年的分红能顶几千工分,五百工分就想收走,分明是欺负陆家没了顶梁柱。
可关成手里捏着大队的出海批条与工分本,没人敢在这个骨眼上替陆家出头。
还没等陆舟答话,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着蓝布斜襟衫的中年妇人。
妇人吊着一双刻薄的三角眼,嘴唇极薄,正是周家的大娘周母。
她几步窜到前面,从袖口扯出一张泛黄的联名红纸,扯开破锣嗓子嚷嚷开来:
“关书记说得在理!没了大船分红,陆家拿什么填饱肚子?陆舟,你爹没了,你自个儿连每天八个工分都挣不满,我们周家可不能把闺女往死坑里推!”
周母把手里的红纸抖得哗哗作响,唾沫星子乱飞:
“当年两家定亲,那是看在你爹的面上。如今这门亲事作废!当着大队干部和乡亲们的面,把字据撕了,两家恩怨一笔勾销!”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前脚刚被大队强行收回大船份额,后脚就被退婚踩上一脚。换做寻常十七岁的半大后生,此刻怕是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或痛哭失声。
然而,站在泥滩中央的陆舟神色平静如水。
海风拂乱他额前的碎发,那具单薄的身板里,正驻留着一个三十八岁顶尖船舶动力总工程师的灵魂。
上一世他穿行于大洋深处的万吨巨轮之间,见惯了狂风巨浪。眼前这些泥水里的村野算计,在他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把戏。
陆舟漆黑的眸子扫过周母,尚未开口,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而发颤的娇喝:
“娘!你给我住手!”
人群被狠狠推开。
一个身段纤细的少女快步冲了进来。她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大单辫,垂在胸前,生着一张极清丽的鹅蛋脸,杏眼圆睁,眸子里燃着倔强的火光。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着齐整补丁的碎花衫,透着一股海岛渔家姑娘特有的水灵与刚烈。
正是周家的大闺女,周晓。
“晓丫头!你发什么疯?滚回家去!”周母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抓她头发。
周晓侧身躲过,一把夺过周母手里的红纸婚书。
在全村老少错愕的注视下,周晓双手骤然发力!
刺啦!
联名红纸应声撕裂,紧接着被她扯得粉碎,扬手迎着海风洒向波涛汹涌的海湾!
“我绝不同意退婚!”
周晓眼眶通红,胸脯剧烈起伏。她一把抓过藏在身后的碎花小布包袱,直接塞进陆舟怀里,当着全村干部社员的面,大声喊道:
“陆叔当年出海救过我爹的命!陆家没了大船,我就陪陆舟下海摇橹!哪怕去公社要饭,我也认他!今天我就跟陆舟走!”
全场瞬间死寂。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性子温顺的周晓,居然敢当众撕烂婚书,甚至带好包袱要跟陆舟私奔!
周母气得眼前发黑,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拍腿哭嚎:“造孽啊!真是家门不幸!你个死丫头吃错药了啊!”
关成的脸色更是黑得像锅底。他原本打算借退婚彻底踩碎陆舟的心气,却被周晓这出当众私奔当场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全场骚动之际,一只温热厚实的大手稳稳落在了周晓的肩膀上。
周晓身子轻轻一颤,仰起头,撞上了陆舟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陆舟面带从容,没有半分窘迫与慌乱,眉宇间流露出睥睨全场的气魄。
他将怀里的小布包袱拿起来,重新塞回周晓微颤的手心里,声音不大,却沉稳地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把包袱拿回去。”
周晓杏眼含泪,急声道:“陆舟,他们这是要逼死你......”
“听话。”
陆舟截断了她的话,嘴角扬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目光扫过地上的周母与脸色阴沉的关成:
“我陆舟的女人,用不着背井离乡跟着我逃。三天之内,我会让你娘亲自捧着新鞋面,求着把这门亲事供起来。”
那股由内而外的沉稳与强横压迫感,让周晓整个人愣在原地,心头怦怦直跳,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陆舟转过身,看向关成。
“关书记,大船的股份大队要收就收。”
陆舟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火气,只有绝对的冷漠,“分家分利,公社船坞角落里那条放了三年的旧舢板,折给我,没问题吧?”
关成一愣,眼底随即闪过一抹讥讽。
那条旧舢板是村里淘汰下来的烂木船,龙骨开裂,底板多处渗水,船尾装的那台单缸柴油机更是早已锈成铁疙瘩。
丢在泥滩上连狗都嫌占地方。
“好!痛快!”关成唯恐陆舟反悔,当即招呼会计,“立字据!大船股份归公,破舢板归陆家,两清!”
片刻后,白纸黑字的字据按下了鲜红的公章与手印。
围观的社员们看着陆舟独自走向那条烂泥里的破舢板,暗暗摇头叹气。
“十七岁娃娃,终究是血气方工,受不得激。”
“那破烂一下海准得散架,拿什么跟大队的大机帆船比?”
在一片叹息与冷笑声中,陆舟神色自若,弓着腰将破舢板一步一步拖回了自家后院的泥滩。
夜色笼罩海岛。
陆舟在后院点起了一盏汽油灯,雪亮的白光将整条破船照得透亮。
他脱下外衣,露出结实的脊背,从床底下拖出了父亲留下的老旧铁皮工具箱。
开口扳手、油石、手摇钻、自制拉马......
当冰冷的铁器握入掌心的瞬间,陆舟整个人的气势彻底变了。
浩瀚的现代动力学理论与三十八年的船舶工程经验在脑海中奔涌交汇。
拆卸!
陆舟双手带起一片残影,扳手与生锈的螺栓剧烈撞击,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不到半个钟头,那台锈迹斑斑的旧单缸柴油机被彻底拆散成零件。
“气缸壁磨损零点二毫米,配气相位偏移十二度,曲轴同轴度偏差零点三毫米。”
陆舟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截面,精准报出一串尺寸。
没有现代机床,他便全凭一双肉手!
他拿起极细的油石,沾着废机油,以微米级的手感细细研磨柱塞副与气门座圈。
随后,他翻出废弃的无缝钢管和重型弹簧,截断、打磨,手工搓出一套独特的脉冲进气单向阀与加重飞轮!
重调齿轮传动比,将发动机的低速扭矩硬生生拔高两倍有余!
紧接着,陆舟找来几块坚硬的海柳木与废白铁皮,在炭火上烤出弧度,精准锚固在破木船两侧的底板下方。
这是远洋高速艇独有的双翼减摇水刀板,能让这条破木船在滔天风浪中紧贴水面疾驰!
凌晨两点,整台单缸机重新组装完毕。
外观依旧粗糙斑驳,内部却已蜕变为一头暴烈狂猛的动力凶兽!
外海的潮水猛烈上涨,浪涛拍打着滩涂。
陆舟将改好的破木船推入黑沉沉的海水中。他踏上船尾,握住粗麻启动拉绳,腰背骤然发力一扯!
轰!轰隆隆隆!
一声浑厚狂暴、宛如远古凶兽苏醒般的低吼骤然撕裂了静谧的夜空!
狂暴的排气声震得整片沙滩嗡嗡作响,雄浑澎湃的推力瞬间将船头猛烈抬起!
陆舟目光如刀,一把推下前进挡。
嗖!
破木船在水刀板的托举下破浪狂飙,如同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刃,在漆黑的浪涛中划开一道笔直的白线,笔直扎向全岛老渔民闻风丧胆的深海绝地——
黑水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