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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暗流涌动
公社大院东侧,农机修配厂的红砖大门外,停着几辆漆皮脱落的东方红拖拉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与机油焦糊味。
大岙公社农机修配厂是全岛唯一的机械重地,掌控着各生产大队的农具维修、柴油指标与优质钢材调拨。
此时,修配厂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大队书记关成坐在长条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带过滤嘴的高档纸烟,脸色阴鸷。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身形精瘦的汉子。汉子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港式格子衬衫,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右脸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正是公社灰色势力的头目,孟坚。
“老关,一条破舢板捞了两千多斤极品黄鱼,你当真亲眼所见?”
孟坚端着粗陶茶缸,眯着眼睛吹开浮沫,语气带着几分贪婪与怀疑。
“我关成还能骗你不成?”
关成狠狠吸了一口烟,冷笑道:“那小子手里的破船绝对改了动力,不然不可能冲过黑水洋的暗礁!他在供销社换了一千二百多块钱,手里还攥着特批的工业票和柴油券。今天他肯定要来农机厂换钢材和机修配件。”
说到这,关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孟老弟,物资站和农机厂的库房都在你亲戚手里。只要卡死他的柴油指标,扣住他的特种钢板,哪怕他手里有钱,也造不出第二条能出海的船!等他在岸上耗干了,那条破船的动力秘密,还有供销社的外贸线,还不都是咱们的?”
孟坚嘴角咧出一抹冷笑,刚要开口应下,车间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刺耳巨响!
哐当!嗡!
整座砖瓦车间剧烈震颤,伴随着一股刺鼻的金属焦糊味与老工人们惊恐的呼喊声。
“快拉电闸!刀架又崩了!”
“老厂长,这台捷克进口的重型卧式镗床根本调不平,只要吃刀深度超过两毫米就剧烈共振,再强行试切,整根主轴都要报废了!”
听到动静,孟坚与关成对视一眼,掐灭烟头,起身向后方的主车间走去。
此时的车间中央,围满了十几个满头大汗的车间老技师。
正中央矗立着一台巨大的绿色重型镗床。这是公社前年好不容易通过省工业局调拨过来的核心设备,专门用来加工渔船大轴与农机汽缸体。
可如今,机床刀架断裂,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崩碎的高速钢刀头,主轴箱内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老厂长徐宏远年近六旬,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灰布工作服。他看着受损的机床,急得直跺脚,脸色发白:
“省城专家撤走前就说这台机床基础沉降不均,内部有同轴度缺陷。眼看着秋汛各队的柴油机大轴都要送来镗削,机床要是趴了窝,耽误了全公社的生产,我拿什么向县里交代?!”
周围的老钳工们一个个低着头,满脸无奈。
这种进口的高精度机床,全岛没有一个人懂得其内部齿轮传动与流体静压轴承的结构,谁敢上去盲拆?
关成站在人群后方,假意叹道:“徐厂长,这洋玩意儿太精细,咱们海岛条件差,我看只能等下个月省城派技术员坐渡轮过来了。”
“下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老厂长气得捶胸顿足。
就在全场一片焦头烂额之际,一道平缓沉稳的年轻声音从车间门口传了进来:
“机床的基础沉降没有偏差,主轴同轴度也完全合规。”
人群骤然一静,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陆舟迈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洗白帆布工装,身姿挺拔,手里随意拎着一根半米长的细铁听音棒,神情从容得仿佛只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陆舟?你跑这儿来添什么乱!”关成眉头一皱,厉声喝斥,“这里是公社重地,老技师们都没辙,轮得到你在这大放厥词?”
陆舟甚至没有正眼看关成,目光直接落在老厂长徐宏远身上。
“年轻人,你刚才说什么?”徐宏远打量着陆舟,虽然见对方年轻,但听到陆舟语气里的笃定,还是忍不住开口发问。
“这台捷克镗床采用的是双列短圆柱滚子轴承与前置推力垫圈。”
陆舟一边走向机床,一边神色淡然地开口,“刚才试切时共振频率在四百赫兹左右,声浪高亢发脆。毛病出在三位柱塞泵的溢流阀弹簧疲劳,导致液压导轨油膜厚度在重切削时瞬间破裂,形成了金属干摩擦共振。”
陆舟每一句话吐出,车间里的几个七级老钳工眼睛便瞪大一分。
连进口轴承型号与液压导轨的专业术语都能信手拈来,这绝非普通农家后生能知道的东西!
“小同志,你有办法修?”徐宏远呼吸急促起来。
“拿一把活动扳手,两块零点一毫米的黄铜垫片,三分钟。”陆舟平静说道。
关成冷笑一声:“徐厂长,别听这毛头小子胡吹,万一把公社资产彻底搞坏了......”
“闭嘴!”
徐宏远猛地一挥手,打断了关成。他死死盯着陆舟那双沉稳深邃的眼睛,咬牙喝道:“拿工具给他!出了事,我徐宏远一肩挑了!”
一名小徒工急忙递上扳手与铜皮。
陆舟接过工具,挽起袖子,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极致专注的境界。
他手中的听音棒精准点在机床侧面的减压阀壳体上,耳朵微侧,右手扳手快若闪电,连拆三枚内六角螺栓。
取出阀芯,指尖微微一转,将那枚疲劳变形的内圈弹簧反向挑出,随后将裁剪精准的黄铜垫片垫入导向套底部,顺手以微米级的指力重新校准预紧力。
回装、紧固、调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用时甚至不到两分半钟!
“合闸,主轴转速开到八百,吃刀深度给四毫米,试切。”陆舟退后半步,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污。
负责开机的老技师手心里全是汗,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电闸!
嗡!
主轴飞速旋转,刀架平稳推进,锋利的合金刀头狠狠切入生铁铸件!
刺啦啦!
没有一丝刺耳的啸叫,更没有半点共振晃动!
只见青蓝色的金属铁屑如丝绸般平滑卷出,切削面光滑如镜,平整得连周围老工人的倒影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好!好啊!”
老技师看着平稳如山的机床,激动得振臂高呼:“神了!彻底平了!吃刀四毫米连水杯里的水都不带晃的!”
全场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一旁的关成与孟坚僵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宛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老厂长徐宏远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几步冲上前,死死握住陆舟的手,声音都在发颤:“天才......这真是天降的神匠啊!陆舟小同志,你今天救了全公社的大命!”
“徐厂长过奖了,举手之劳。”
陆舟神色淡定,顺势从怀里抽出了供销社开具的特级外贸证明与特供票证,从容说道:
“我今天来,是想从厂里调配一批四十五号优质合金圆钢与高压油管,顺便借用一下车间里的六一四零车床。”
“批!顶格批!”
徐宏远看都没看票据,直接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对库房主管喝道:
“按照最高工业配额,特供陆舟同志两百公斤特种合金钢、高压无缝钢管四根!另外,厂里的三号车间与所有机床,只要陆舟同志需要,随时优先使用,全厂人员全力配合!”
这道指令一出,彻底堵死了任何人在源头上卡脖子的可能。
关成站在后方,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胸口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孟坚则是眼神闪烁,看着陆舟那从容不迫的背影,眼底首次浮现出深深的忌惮与凝重。
傍晚,机加工车间内火花四溅。
陆舟亲自操控着高精度车床,飞速切削着一根粗壮的合金钢坯。
在所有人崇敬的注视下,一组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斜齿轮总成与高压液压缸体,正在他的双手中迅速成型。
这是他为下一步深海捕捞准备的杀器——
全岛第一套大扭矩深海液压绞盘与自吸动力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