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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百零七万
陆砚川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名穿黑色西装的女人,手里夹着文件,神情冷静利落。
黎见微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衣服,而是他的眼睛。
记忆里的陆砚川总是低着头。
他不敢与人对视,别人嘲笑他时,他只会攥紧书包带,等那些人走远后再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沉静,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他比记忆里高了许多,肩背挺直,黑色衬衫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腕骨。那张脸仍然是她熟悉的轮廓,却褪去了少年人的窘迫,变得锋利而克制。
黎见微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变化很大。”
陆砚川看着她:“你倒没怎么变。”
她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意思?”
“脾气还是一样。”
旁边的女人看了他一眼。
“陆总。”
陆砚川没有继续说。
女人走到桌边,将一份文件放下。
“黎小姐,我是陆先生的代理律师程砚清。关于您住院期间的费用,以及后续安排,陆先生希望能和您进行正式沟通。”
黎见微没有看文件。
“我想先和他单独谈。”
程砚清停了一下,看向陆砚川。
陆砚川点头。
程砚清收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转身离开病房。
门合上后,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见微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问他这八年过得怎么样,想问他为什么还记得自己,想问他是不是恨她。
可账单就摆在两人中间。
于是她只能问:“三百零七万,是你要我还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是我替你支付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替我支付?”
陆砚川没有回答。
黎见微盯着他。
“你不是恨我吗?”
他眼神很轻地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你现在看起来就像来找我算账。”
“我确实是来算账的。”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反而让黎见微觉得难受。
她把账单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现在没有钱。”
“我知道。”
“黎家已经破产了,我父亲失踪,我母亲在疗养院,我自己刚从昏迷里醒过来。”她把文件拍在桌上,“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可能一次性还给你。”
“所以我给你第二个选择。”
陆砚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放到她面前。
封面只有几个字。
私人事务协作及债务抵偿协议。
黎见微翻开第一页,越看,脸色越冷。
“留在你身边,替你处理私人事务?”
“嗯。”
“期限三年?”
“嗯。”
“不能擅自离开。”
“合同期间不可以。”
“不能向外界透露我们的关系。”
“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黎见微抬起眼。
“我们的关系是什么?”
陆砚川与她对视。
“契约关系。”
她笑了。
“陆砚川,你现在是星澜智研的老板,深市最年轻的科技新贵。你想找什么样的人替你处理私人事务找不到?为什么非要找我?”
“因为你欠我钱。”
“所以你打算把我买下来?”
陆砚川的脸色沉了些。
“协议里没有这个词。”
“那你告诉我,不能离开、不能对外透露、替你处理私人事务,这和买下来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拒绝。”
“我拒绝了呢?”
“那就按照分期还款。”
“每个月还多少?”
陆砚川看着她。
“三万。”
黎见微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按住协议边缘。
“我现在连工作都找不到。”
“你可以慢慢找。”
“我身体也没有恢复。”
“我知道。”
“那你还来逼我?”
陆砚川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我没有逼你。”
“你把三百零七万放在我面前,告诉我只能分期还,或者签三年契约。你管这叫没有逼我?”
“这是选择。”
“你明知道我没有选择。”
屋里安静了片刻。
陆砚川伸手,将那份协议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你可以先看完。”
黎见微没有再说话。
她继续往下翻。
协议里的事务范围写得并不具体,大多是日程协助、私人文件整理、应酬陪同,以及必要时配合对外活动。
没有身体关系条款。
也没有任何露骨要求。
可正因为如此,才让她觉得更加危险。
陆砚川显然很清楚该怎样把人困在一份看似合理的协议里。
“你想要什么?”她问。
“我已经写得很清楚。”
“我问你真正想要什么。”
陆砚川沉默。
黎见微观察着他的表情。
她记得少年时期的陆砚川不擅长撒谎。他一撒谎,就会下意识垂眼,手指也会攥紧。
可现在他已经不会了。
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想要你把钱还给我。”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你这八年每年都来医院吗?”
陆砚川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病历?”
“因为费用是我支付的。”
“你为什么连我每次发烧、换药都知道?”
“医院会通知我。”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其他人。”
这句话比账单上的数字更刺耳。
黎见微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自己有父母,有家,有朋友。可那些人现在都不在。
过去围着她转的人像一场被剪掉的电影,醒来后只剩下几张发黄的底片。
而陆砚川还在。
他站在她面前,提醒她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她确实没有别人。
“你是不是很得意?”她问。
陆砚川皱眉。
“看见我变成这样,你是不是觉得终于轮到我了?”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现在看着我干什么?”
“看你醒没醒。”
黎见微怔住。
陆砚川移开视线,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妥。
她忽然想起秦姨说过,陆砚川曾经在她病情最危险的时候来过医院。
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站在病房里确认她有没有醒。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睁开眼。
“我不会签。”黎见微把协议推回去,“至少现在不会。”
陆砚川没有强求。
他收起协议,转身准备离开。
“陆砚川。”
他停下。
“如果我不签,你还会继续付我的医疗费吗?”
“你的治疗已经有人接手。”
“谁?”
“医院慈善项目。”
她听出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不打算继续替她支付。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钱不能白花?”
“我是来给你选择。”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些的?”
陆砚川没有回答。
黎见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记忆里更加陌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醒?”
他握在门把上的手停了一下。
“医生说过,你有可能醒。”
“那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八年还不算久?”
陆砚川缓缓回头。
他的脸上没有笑,眼底却沉得厉害。
“对你来说是八年。”
“对我来说呢?”
“只是我该做的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黎见微坐在病床上,看着那扇门一点点合拢。
她忽然想起十六岁的那个晚上。
雨水打在车窗上,陆砚川站在路灯下。
那时她没有回头。
而现在,他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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