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温水煮青蛙般过了两月。

初春的料峭寒意刚刚褪去，谢府却迎来了一场足以将我彻底焚毁的噩耗。

那日，谢太傅和谢夫人双双坐在正堂的主位上，谢瑾瑜跪在下方，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我被小厮请进正堂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扶光，你来了。快坐。”

谢夫人站起身，破天荒地主动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将我引到左侧的椅子上。

她的掌心很冷，手心里全是细密的冷汗。

我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即将开演的大戏。

谢太傅清了清嗓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沧桑。

“扶光，永宁大长公主那边，派人来招婿了。”

永宁大长公主，李凌霜。

这个名字在京城可是如雷贯耳。

李凌霜手握重兵，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忌惮她三分。

但她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且腿有残疾，只能拄杖行走。

更要命的是，坊间传闻她有暴虐之症，前两任面首赘婿都是被她活活折磨致死，抬出公主府时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谁家的儿子入赘过去，那便是进了吃人的活地狱。

谢瑾瑜跪在地上，身子摇摇欲坠，声音透着绝望。

“父亲，母亲！瑾瑜宁死也不愿入赘给那个老修罗！瑾瑜舍不得你们啊！”

谢夫人心疼地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跟着抹眼泪，随后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我。

“扶光，你弟弟这身子骨，若是去了公主府，怕是活不过三天啊。”

她放开谢瑾瑜，竟直挺挺地走到我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母亲求你了，就当是报答谢家生你的恩情，你替瑾瑜入赘过去吧！”

谢太傅见状，也跟着颤巍巍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扶光，李凌霜点名要谢家子。若是我们悔婚，谢家上下百十口人，都会大祸临头啊。”

“你是谢家的嫡长子，理应为了家族大局着想。为父知道委屈了你，但谢家会永远感念你的恩德，你的牌位将来会受谢家世代香火供奉。”

我坐在椅子上，俯视着这对跪在地上的亲生父母。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有这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下跪和道德绑架。

他们用最软弱的姿态，将我一步步逼向悬崖的最边缘。

谢瑾瑜在旁边哑着嗓子道：“哥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我真的害怕。哥哥从小在外面吃苦，胆子大，定能应付大长公主的。”

这是何等可笑的逻辑。

因为我吃过苦，所以我就理应去承受更大的苦难。

因为他柔弱不能自理，所以全家都要牺牲我来保全他。

我定定地看着谢夫人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那滴泪水砸在我的手背上，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冻透了我的骨髓。

我曾以为，回到谢家，我会有父母疼爱，会有长姐护持。

如今看来，我不过是他们养在后院里，随时准备推出去挡灾的垫脚石。

“谢家生我的恩情？”

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好，这恩情，我今日便还给你们。”

我站起身，衣摆拂过谢夫人的指尖。

“我替他去。但从今往后，我与谢家，生恩死断，再无瓜葛。你们的死活，与我无关。我的死活，你们也休要再问。”

谢太傅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些什么挽留的话，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谢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连那假惺惺的挽留都省了。

只有谢瑾瑜，跪在地上，低垂的眼眸里悄悄划过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