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外面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响成一片。

妈妈坐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萧霁捧着一杯热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爸爸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用湿巾擦拭皮靴上的灰尘。

旁边床铺的大妈凑过来，眼神里透着关切。

“大兄弟，你们家几口人啊？都平安出来了吧？”

爸爸擦拭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出来了三个。”

大妈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压低声音。

“哎哟，那还有一个还在里面？报警让救援队去挖了吗？”

“挖什么挖！”

爸爸猛地拔高了音量，吓得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他自己长腿跑了，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看我们的笑话呢！”

大妈被怼得一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小孩子嘛，可能吓坏了乱跑，还是得赶紧找找。”

“找他？”

爸爸冷笑出声，将用过的湿巾狠狠攥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有本事跑，就有本事别回来。”

“这种冷血自私的东西，死在外面才干净！”

大妈被吓得不敢再搭话，默默转过身去。

妈妈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阿星要是真在外面，得多害怕！”

“他害怕？他胆子大着呢！”

爸爸猛地站起身，伸手在妈妈的口袋里翻找起来。

“你干什么！”

妈妈想躲，却被爸爸一把按住。

爸爸从妈妈的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平安符。

那是我前几天熬夜用黑绳一点点编出来的。

里面包着我求来的护身符。

我原本想送给爸爸，祝他生日快乐。

可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扫到了地上。

是妈妈偷偷捡起来，贴身放在了口袋里。

爸爸死死盯着那个平安符，眼神里满是厌恶。

“这种破烂玩意儿你还留着干什么！”

他双手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黑绳断裂。

里面的黄纸护身符飘落在地上。

爸爸抬起脚，用沾满泥土的鞋底狠狠碾了上去。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拿这种廉价的东西来讨好我，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

妈妈猛地推开他，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纸。

“苏震国你疯了！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心意？他的心全是黑的！”

爸爸居高临下地看着妈妈，眼神轻蔑。

“你忘了上个月保送名额的事了吗？”

保送名额。

我飘在半空中，心脏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虚无的钝痛。

上个月，我和萧霁同时参加了市里的物理竞赛。

那是省重点高中保送的唯一途径。

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刷完了一整本厚厚的题集。

萧霁却总是抱怨太累，早早就睡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拿了全市第一，萧霁只拿了第十。

保送名额稳稳地落在了我头上。

那天晚上，爸爸破天荒地让妈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他甚至亲手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阿星，这次考得不错。”

我受宠若惊地端着碗，眼眶都红了。

这是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夸我。

可他紧接着就放下了筷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把保送名额让给哥哥吧。”

我愣住了，嘴里的红烧肉瞬间变得苦涩无比。

“为什么？”

爸爸皱起眉头，似乎对我的反问很不满。

“阿霁身体不好，经不起中考的折磨。”

“你成绩好，就算自己考也能考上重点。”

“这是对你无私程度的测试，证明你爱这个家，爱爸爸。”

又是测试。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可这是我熬了多少个大夜才考来的，凭什么要让！”

爸爸脸色骤变，猛地将桌上的汤碗掀翻在地。

滚烫的汤汁溅在了我的小腿上，他反手又是一巴掌。

“凭我是你老子！”

“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坏种！只顾着自己出风头，根本不管你哥哥的死活！”

“你如果不让，以后就别叫我爸！”

为了那句“别叫我爸”，我妥协了。

我去找校长签了放弃声明，把名额拱手让给了萧霁。

我以为这次测试我及格了。

可爸爸拿到名额后，连个笑脸都没给我。

他只说了一句：“算你还有点良心。”

“要不是我逼着他，他能把名额让给阿霁？”

爸爸的声音将我的思绪重新拉回帐篷里。

“他骨子里就透着自私，今天抛下我们自己跑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妈妈将平安符的碎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

她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

“随便你怎么说，我要去找我儿子。”

她刚迈出一步，帐篷外突然跑进来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志愿者。

“萧揽星家属在吗！”

爸爸立刻换上了一副焦急的嘴脸，迎了上去。

“在在在，同志，是不是我们家阿霁的营养餐发下来了？”

志愿者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是前线救援队传来的消息。”

“你们家所在的单元楼已经彻底坍塌，目前正在进行深度挖掘。”

妈妈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志愿者的胳膊。

“那我儿子呢！我小儿子还在里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