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闺房，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烧信。

五年来，沈渡写给我的信装满了整整三个檀木箱子。

第一年，他前去科举。

走前，他特意命我送来一份信：

“阿菀，待我金榜题名，定许你十里红妆，一生一世一双人。”

第三年，他去给长公主抓兔子错过吉时，也送来一封信：

“阿菀，长公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我不得不报，婚期延误，实非我愿，你定能体谅我的难处。”

第五年，也就是昨天，他写道：

“阿菀，明日我定准时赴约，绝不负你。”

我面无表情地将这些信件一封封投进火盆。

纸张一点点地蜷缩发黑，最终化为灰烬，像极了我那被磋磨殆尽的爱意。

房门被轻轻推开，父亲走了进来。

他像是老了十岁，脊背也不再挺拔，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物事。

“阿菀……”

父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跪下行礼：

“爹，女儿任性，让崔家蒙羞了。”

父亲摇摇头，满眼泪意地将那卷诏书递到我手里：

“不，是爹没用，护不住你。这是圣上三天前刚下的密诏……大漠战事吃紧，大漠王指名要崔氏嫡女和亲，方肯罢兵。”

“陛下仁义，念在崔家几十年功绩的份上，给了崔家机会。可若是沈渡再度悔婚，便只能……”

父亲握紧了双拳，眼眶发红：

“阿菀，爹这就派人把全天下的适龄男儿找来任你挑选！你放心，爹肯定不会让远赴大漠受苦的！”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接过诏书。

我笑了笑，眼泪却不由自主地留下来，模糊了我的双眼。

“爹，皇命难违，我愿意嫁。”

父亲眼神微愣。

最终，他叹了口气，别过身子，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但我有一个要求。”

我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道，

“和亲之事，必须保密。直到我出城的那一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沈渡。”

父亲的眼神一顿。

“可阿菀，你跟沈渡曾经的多年感情……”

我轻声打断了父亲的话：

“爹，你也说了，那都是过去了。我们要朝前看不是吗？”

父亲红着眼点点头，最终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菀，你放心，爹会为你准备好一切的。”

我强行挤出一抹笑，和父亲示意后，转身朝内屋走去。

听着关门的声音，我的眼神逐渐放空。

回想起和沈渡的这些年，我再也忍不住，扑进被褥里哭了起来。

等我哭累后，门口传来丫鬟的呼喊声：

“小姐，徐小姐约您在揽月阁一叙，说是想陪您散散心。”

我本想拒绝，可想到这或许是离京前最后一次见好友，便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出了门。

揽月阁内人声鼎沸，徐小姐拉着我的手，正轻声宽慰着。

可隔壁雅间却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那声音熟悉得让我指尖发颤。

是沈渡。

他似乎喝了不少，正对着一众同僚说着：

“不嫁？阿菀与我相伴五载，情分早已深厚，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她如今这般决绝，不过是见我近来在长公主府待得久了，心中吃味，想学那些深闺女子玩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好让我多去哄哄她罢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语气笃定：

“且由着她闹几天，等她想通了，自然会明白我的苦心。”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传出老远。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走进包间，高举圣旨：

“圣旨到！”

沈渡忙不迭起身跪地。

“朕闻状元郎沈渡连中三元，文采斐然，深明大义。现命沈渡为送亲使，护送前往大漠和亲的长宁公主公主出关，三日后启程，不得有误！”

沈渡大喜过望，重重叩头：

“臣领旨谢恩！”

毕竟送亲使，这可是个肥差。

护送公主出关，回来便是大功一件，封赏定然少不了。

他站起身，对着同僚们炫耀地挑了挑眉：

“诸位，看来圣上也是想全了我和阿菀的情分。”

“待我送亲归来，正好以此为她求一份诰命荣光。到那时，她定会感念我的这份心意，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自然也就不会再与我置气了。”

他笑得张扬，浑身散发着肆意。

可他甚至没去打听一下。

那位即将远嫁大漠的长宁公主，究竟是谁。

我坐在隔壁，按照满脸气愤的徐婉月，朝她摇了摇头。

“没必要了。”

反正我都不嫁他了。

他说什么，怎么样，也跟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