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好数，伙计把东西拿到后头去过秤。没一会儿，铜板一串串装进小布袋里，啪的一声搁到柜上。

二十四个。

不多不少，实打实。

姜珏伸手接过时，指尖碰到那点铜凉，心口都跟着热了一下。她没立刻数，只把布袋攥进掌心，掂了掂，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她重生回来后，真正攥到手里的第一笔钱。

前世她逃荒时，饿得连一文钱都没护住。到了最后，想买半碗热粥都要看人脸色。可今天，她靠自己从山里刨出来的东西，换到了能买粮的铜板。

这口气，终于顺了些。

掌柜见她拿了钱还不走，眼神微动：“姑娘，下回还有药材，也可以送来。只要成色好，价不会低你的。”

姜珏把钱袋塞进袖口，点点头：“看情况。”

掌柜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这姑娘不傻，知道留路子。倒比许多急着卖货的人有分寸。

姜珏转身时，阎恒正站在门边看着她。

他没开口，可那眼神比刚进门时深了些。

她在柜台前说话时，语气不重，甚至有点慢，可每一句都踩得准。该退的时候退，该顶的时候顶。没露怯，也没把话说绝。掌柜那点心思，她像是都看透了。

阎恒以前只当她会种地，会算口粮，没想到她在外头跟人掰扯起来，也这么稳。

姜珏迎上他的目光，没解释，只低声道：“走吧。”

她说完，转身出了药铺。

阎恒跟在后头，视线却没从她袖口那点微微鼓起的地方移开。那是二十四个铜板的形状。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够她今天去买点真东西，不用再掂着几把野菜熬日子。

出了药铺，街上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米香和热气。

姜珏没有急着回村，脚步也没往回拐，反倒站在街口，先看了眼对面的粮铺，又扫过旁边的杂货摊。

粮铺门口堆着几袋粗米，掌柜正抄着手跟人说价。杂货摊上摆着盐、粗布、针线，还有一小捆油纸。她的视线在那些东西上停了停，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二十四个铜板，得花在刀刃上。

先买粮，再买盐和粗布，剩下的，看能不能换点能储的东西。家里缺的，不只是吃的，还有能把日子撑起来的底子。

姜珏捏了捏袖中的钱袋，眼底那点沉劲又回来了。

她没急着往前走，只抬眼看向粮铺门口，像是已经在心里把下一步算清了。

掌柜把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推到柜台边上。

姜珏没急着伸手。

她先盯着那一小堆铜板看了两眼，又把刚才掌柜称药时用的小秤、小纸包、账本扫了一遍，这才把钱拢进手心。

铜板不多，压在掌心里却沉。

她前世饿到最后，别说铜板，半块发霉的饼都能叫人红眼。如今这点钱不算大数，可它不是白来的，是她从山里一点点刨出来的，是往后几天的底气。

掌柜还想压一句：“你这几样东西，成色一般，下回若还有，早些送来。”

姜珏把铜板收进荷包，嘴上只嗯了一声，没多说。

成色一般能给这个价，说明东西不差。他压这一句，不过是想让她下回心里先虚一截，好再往下砍。她不接这茬，也不给他顺杆爬的机会。

出了药铺，街面上的热气已经腾起来了。

卖包子的，卖炊饼的，沿街吆喝的，一声压一声。肉铺前吊着半扇猪肉，豆腐摊前排了几个人，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细布，颜色鲜亮，看着就招眼。

姜珏却没往那些地方去。

她先拐去粮铺。

一家看完，再看第二家，没急着下手。粗粮、黍米、糙米、麸皮，哪个多少钱一升，她都问得清清楚楚。有的掌柜看她是个年轻姑娘，报价时故意往高里提，她也不恼，只把价记在心里，转头就去下一家。

阎恒跟在她身后，看她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走了半条街，东西却一件没买，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你不是急着买粮。”

“急。”姜珏头也没回，“越急，越不能一头扎进去叫人宰。”

她站在第三家粮铺门口，听掌柜报完价，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果然起了。

现在还只是起了个头，旁人也许没多大感觉，可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粗粮比她记忆里这时候已经高了两文，盐也涨了一点。眼下还没到最难的时候，等再过一阵，天一旱透，价只会往上窜，不会往下掉。

她指尖在荷包外头轻轻按了按，脑子转得飞快。

记忆没错。

地在干，价在涨，等人都反应过来，再想囤，就晚了。

她最后挑了家门脸不大、掌柜话少的粮铺。

“黍米怎么卖。”

掌柜报了价。

姜珏没立刻要，先又问：“糙米呢，豆子呢，麸皮呢。”

掌柜看她问得细，抬了下眼皮：“姑娘是给家里老人买吧。黍米顶饿，糙米熬粥养胃，豆子划算，麸皮最便宜。”

“麸皮不买。”姜珏说，“黍米来两升，糙米来一升，豆子称半升。”

掌柜听完，手里算盘珠子拨得快，报了个数。

姜珏没还价，只盯着秤杆看。

秤一压稳，她才把钱递过去。

钱不多，不能乱撒。黍米能摊饼，糙米能给爹熬粥，豆子能顶一顿是一顿。她没碰细粮，也没碰白面。那东西吃着体面，落进肚子里也不过一会儿工夫，眼下不值。

出了粮铺，她又去盐铺。

盐是命，不买不行。

可盐贵，家里又只剩一点底。姜珏只称了最小的一包，掌柜还想劝她多拿些，说过阵子只会更涨。她听着没吭声，心里却记了下来。

不是不想多买，是手里铜板有限。先把眼前这几日顶过去，再想后头的法子。

阎恒拎过粮袋，掂了掂，没说话。

姜珏转头又去了肉摊。

不是冲着肉去的，是看边角骨。

大块肉她买不起，也没那个闲钱。可案板边上扔着几根剔得不算干净的骨头，贴着些碎肉，价钱便宜，拿回去熬汤最好。姜守义病着，光喝稀粥顶不住，有点荤腥吊着，人也能缓口气。

她蹲下去挑了两根骨头，又顺手捡了点猪板油边角。

肉贩子见她挑得精，笑了声：“小娘子会过日子，这玩意儿别人都嫌。”

“嫌是嫌，熬出来也是油。”姜珏把骨头装进布袋，“过日子不看嫌不嫌，看能不能下锅。”

肉贩子被她这话堵得一乐，倒也没再乱喊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