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铮被解开绳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脖子上勒出了一道青紫的血痕。

执事端着笔墨纸砚，重重放在他面前的矮案上。

“写。”

顾云铮连滚带爬地挪到矮案前，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墨汁滴滴答答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团又一团黑斑。

我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看着这个男人。

三个月前，他红着脸掀开我的盖头，说薛家虽是平民，但他顾云铮此生绝不负我。

如今，他为了活命，正拼命回忆着休书的格式。

“顾门薛氏，素无德行......不敬尊长......”

他一边念叨，一边哆哆嗦嗦地落笔。

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不堪。

婆母林秋菀跪在一旁，急得直拍大腿。

“你写快点！平时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赶紧把这扫把星休出门！别让她连累了咱们家！”

顾云铮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终于，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扔下笔，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林秋菀一把抓起休书，三两步冲到我面前。

她将那张纸死死拍在我的脸上，指甲划破了我的眼角。

“贱妇！拿着你的休书，滚出顾家！”

“从现在起，你是死是活，跟我们顾家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休书顺着我的脸滑落在地。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林秋菀，死死盯着顾云铮。

“顾云铮。”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

“三年的夫妻情分，你说休就休？”

顾云铮别过头，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薛眠，你别怪我。”

“你得罪的是平南王世子！平南王府权倾朝野，捏死我们顾家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你只是个平民，世子要你死，你就得死。”

他缩着脖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埋怨。

“你要是真有骨气，就该自己扛下来，别拉着全家给你陪葬。”

我突然笑了。

笑得胸口生疼，牵扯着嘴角的伤口往外渗血。

原来这就是我托付终身的良人。

在权势面前，我只是一块随时可以扔掉的挡箭牌。

沈明楼看着这场闹剧，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精彩。”

他拍了拍手，目光转向我。

“既然休书写完了，那就该算算玉盏的账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穿着云锦暗纹的锦袍，身上带着名贵的沉香气味。

那气味和地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抬起脚，用名贵的靴尖拨弄了一下刚才碎在地上的玉盏残片。

那块玉极薄，碎成了无数锋利的渣子，上面还沾着我公爹吐出的血。

“我这人很公道。”

沈明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一个玉盏，买你一条贱命，其实是你赚了。”

“但我今天心情不错，想看点新鲜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碎瓷片和血水。

“把这些碎渣子，一点不剩地吃下去。”

“吃完，我放你们走。”

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林秋菀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顾云铮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庆幸。

吃碎瓷片，肠穿肚烂，绝对活不成。

但只要我吃了，顾家就解脱了。

沈明楼退回太师椅坐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吃一口，我让那边那个疯婆子多活一柱香。”

两个侍卫松开了按着我的手。

执事走过来，一脚将那些沾血的瓷片踢到我面前。

“世子爷赏你的，还不赶紧吃？”

我盯着那些闪着寒光的碎渣，浑身冰冷。

旁边传来薛拾枝粗重的喘息声。

她还单膝跪在地上，小腿上的血顺着陶片流下来，积成了一小滩暗红。

“眠眠......”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此刻竟然出奇地亮。

“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