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像冰雹一样砸在脸上。

我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

陵园的路被雨水冲刷得十分湿滑。

没走几步，我就重重摔了一跤。

掌心擦过粗糙的柏油路面，磨掉了一层皮。

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来到废弃放生池边。

池水混浊不堪，表面漂浮着一层绿色的腥臭泡沫。

垃圾和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打转。

我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踩了进去。

淤泥瞬间没过了我的小腿。

冰冷刺骨的池水像无数根针，顺着毛孔扎进骨头缝里。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宋清砚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单手揽着楚洛的肩膀，停在岸边。

女保镖在后面为她们搬来了两把折叠椅。

她们像是在观看一场滑稽的马戏表演。

“星野哥，你可得仔细摸呀。”

楚洛剥开一颗荔枝，送进宋清砚嘴里。

“这池子深得很，说不定底下还有死老鼠呢。”

我没理会他的挑衅。

弯下腰，把双手深深插进恶臭的淤泥里。

一点一点地摸索。

淤泥里混杂着各种不明硬物，石头、烂木头，甚至还有生锈的铁丝。

我摸索的手指微微一顿。

大一那年，学校组织去山区支教。

我不小心踩进了一个泥坑，怎么也爬不出来。

宋清砚不顾自己刚买的限量版球鞋，直接跳进坑里把我拉了出来。

她搀着我走了两公里的山路。

一边走一边哄我。

“星野最爱干净了，以后有我在，绝不让你碰一滴泥水。”

如今，她站在岸边，看着我在齐腰深的粪水里摸爬滚打。

甚至觉得这是对我好。

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是流不出眼泪的。

我继续在泥里摸索。

突然，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从水里抽出手。

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深深扎进了我的食指。

鲜血涌出来，瞬间被池水冲刷干净。

“呀，流血了！”

楚洛在岸边惊呼了一声，夸张地捂住眼睛。

“好吓人，我最怕见血了。”

宋清砚侧过身，用微凉的手掌挡住他的视线。

“别看，脏了眼。”

脏了眼。

这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我的心脏。

她甚至没有问我一句疼不疼。

我咬紧牙关，拔出玻璃碎片，随手扔在岸边。

把受伤的手重新伸进淤泥里。

池子太大，半个小时根本不够用。

我加快了速度，几乎整个上半身都泡进了水里。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我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还有十分钟。”

宋清砚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

“陆星野，动作快点。”

她在催促一件毫无生命的东西。

水底的泥浆越来越黏稠。

在摸到池子中央的时候，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个圆润冰凉的物体。

熟悉的弧度。

是那块羊脂玉牌。

我死死攥住它，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双腿在淤泥里艰难地拔出，一步步走向岸边。

浑身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我站在距离宋清砚半米远的地方。

摊开鲜血淋漓的手掌，露出那块沾满臭泥的玉牌。

“我找到了。”

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骨灰盒，还我。”

宋清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嫌恶地移开视线，没有去接。

“小洛，去拿盒子给他。”

楚洛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抱着那个紫檀木的骨灰盒。

他走到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星野哥，真不巧。”

他脸上挂着无辜的笑容。

“刚才我和宋总打了个赌。”

“我说星野哥肯定半小时内找不到，宋总说你能找到。”

“结果你找到了，害我输了一块限量版腕表。”

他撇了撇嘴，把骨灰盒往怀里紧了紧。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这个盒子，不想还了。”

我猛地抬起头。

“楚洛，你言而无信。”

“随便你怎么说。”他耸了耸肩。

“反正在宋总眼里，我只是个喜欢闹脾气的小男孩。”

我转头看向宋清砚。

“你说过，找到就还我。”

宋清砚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一块表而已，明天去刷我的卡。”

她拍了拍楚洛的肩膀，语气宠溺。

却对我的质问避而不答。

“宋清砚！”我厉声喊她的名字。

“你不能言而无信。”

她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神色平静。

“星野，脱敏治疗的最后一步，就是接受变数。”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完成了任务，就一定会给你奖励。”

“你要学会接受失去。”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毁约说成了人生哲理。

我看着这个陌生到极点的女人。

绝望在四肢百骸里蔓延。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把盒子给我？”

我不再挣扎，放弃了所有的自尊。

楚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眼珠一转，指了指岸边的柏油路。

“星野哥要是能在这泥水里，给我磕三个响头。”

“大喊三声‘我是个矫情怪’。”

“我就把盒子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