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我的右耳边滋滋作响。

楚庭月的呼吸声很平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她断定我不会拒绝。

毕竟这三年来，我一直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丈夫。

我会记住她的胃药放在哪个抽屉，会提前熨好她第二天要穿的衬衫，甚至连她应酬喝醉，我都会半夜爬起来给她煮醒酒汤。

“云铮？你在听吗？”她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声音稍稍拔高了一些。

“听到了。”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但是我明天没有空。”

楚庭月明显愣了一下。

“没空？”她的语气里染上了一丝不解，“你明天不是调休吗？能有什么事比小川的身体更重要？”

“他一个男孩子刚回国，今天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我们作为姐姐姐夫，照顾一下他不是应该的吗？”

姐姐姐夫。

这个词真好用，瞬间就把林鹤川的界限划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亲情领域里。

“我的左臂擦伤了，医生说不能碰水，不能拿重物。”我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几秒。

楚庭月似乎这才想起来，火灾现场我也在，我也受了伤。

“只是擦伤而已，用右手切个梨又不费什么力气。”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惯用的哄劝。

“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小川从小就娇气，这你也是知道的。”

“楚庭月。”我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了？”

“没什么。”我闭上眼睛，把左耳的报告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明天我会准时把汤送过去的。”

“我就知道我老公最通情达理了。”楚庭月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早点休息，晚安。”

电话挂断。

通情达理。

多可笑的四个字。

我走到洗手间，用单手费力地解开沾满灰尘的衣服。

热水冲刷在身体上，碰到包扎好的伤口边缘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我的思绪不可控制地被拉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我还是阮朝露的丈夫。

阮朝露是我的初恋，我们从大学走到婚纱，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连环车祸。

一辆失控的大货车撞破护栏，朝着我们的车直直碾压过来。

生死关头，阮朝露连哪怕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她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大半个身子扑向了坐在副驾驶的男同事，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而坐在后排的我，在剧烈的撞击中被甩飞了出去，头部重重地撞在车窗上。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躺了三天。

左耳就是在那次车祸中失去了大半听力。

阮朝露拿着我的诊断书，跪在我的病床前哭得声嘶力竭。

“云铮，宝宝你相信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是......只是本能反应！”

“他是单亲爸爸，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要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啊！”

她试图用伟大的道德感来绑架我，试图让我相信她的背叛只是一次伟大的牺牲。

可人在面临死亡威胁时，大脑皮层会越过理性思考，直接下达保护最重要之人的指令。

那是潜意识里最深处的选择。

阮朝露的本能反应，是保护别人。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恶心。

我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在出院的第二天，留下了一纸离婚协议书，连夜逃离了那座城市。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爱情了。

直到我遇到了楚庭月。

那个会在下雨天把伞倾斜到我这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的女人。

那个会在过马路时永远走在我左侧，替我挡住所有车流的女人。

她曾蒙着我的眼睛，在我耳边一遍遍地说：

“云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我就是你的左耳，我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

事实证明，诺言在时间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了床。

单手削梨确实很困难，刀刃几次险些划破我的手指。

我把炖好的冰糖雪梨装进保温桶里，打车去了医院。

推开高级病房的门时，楚庭月正坐在床沿，端着一碗粥，耐心地吹凉了喂给林鹤川。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们身上，像极了一对恩爱的新人。

“庭月姐，这个粥太淡了，我不想吃了。”林鹤川皱着眉头，偏过脸去。

“乖，你嗓子发炎，只能吃清淡的。再吃一口，吃完我给你拿糖。”楚庭月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咳。”我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楚庭月动作一僵，转过头看到是我，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云铮，你来了。”她站起身，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保温桶。

林鹤川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云铮姐夫，麻烦你了。其实不用这么辛苦的，庭月姐昨晚照顾了我一整夜都没合眼，我实在过意不去。”

这番话看似在道歉，实则句句都在宣示主权。

“没事，顺手而已。”我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打开。

香甜的雪梨味弥漫开来。

楚庭月立刻倒了一小碗，递到林鹤川面前。

就在这时，林鹤川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左臂上。

“呀，姐夫，你的手怎么包扎得这么严实？”他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昨天火灾的时候你也受伤了？庭月姐怎么没告诉我？”

楚庭月的动作明显滞了一下。

她看向我的左臂，眼神里终于闪过了一丝真实的愧疚。

“云铮，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中介发来的消息：【裴先生，您名下的那套婚前房产，买家已经看中了，最快明天就能全款交易，您确定要卖吗？】

我没有避讳楚庭月，当着她的面回了一个字：【卖。】

“你在和谁发信息？”楚庭月随口问了一句。

“垃圾短信。”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眼看着她，“梨汤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等等。”楚庭月叫住我，“小川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他刚回国，还没租到合适的房子，我想让他先去我们家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