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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宗大典前一天,程家上下张灯结彩。
祠堂里,族谱已经铺开,香案摆正,牌位擦得发亮。
外头的媒体架起一长排机器,长枪短炮对着大门。
程家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笑。
只等明天,我在族谱上落笔,这桩认女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可我在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我爬到窗边,往外看。
满院子的红,灯笼、绸子、喜字,看得我心慌。
我把脸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
这张脸,山里长大,风吹日晒,黑了吧唧的,哪一点像程家的千金?
我又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栖梧"两个字。
写了两遍,都写不对。
不是缺了笔画,就是歪歪扭扭。
我连这两个字都写不全。
我把笔一摔,在屋里转来转去。
转了几圈,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外头的人还在忙,进进出出,没人顾得上我。
我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院墙边挪。
前些天我踩过点,那墙角有棵老槐树,枝子伸到墙外,爬上去就能翻出去,翻出去就能回山里,回山里就能接着喂我的鸡。
我抓着树干,脚一蹬,往上爬。
爬到半截,我低头往下瞄了一眼,腿肚子一软,手跟着一松,整个人"咚"地摔进了墙根的花丛里。
花枝子扎了我一脸。
我趴在花丛里,疼得直抽气,半天没爬起来。
算了。
我连棵槐树都翻不出去。
回山里?别想了。
我到底是程家的千金,还是从始至终,都被认错了?
废钢、暗河、顽石、龙脉。
这四回,我全是稀里糊涂撞上的。
那些人说这是程家血脉才有的绝学,可我从来就没学过。
这些日子,程老爷子待我是真好。
吃穿用度,一样不差;我夜里做噩梦喊娘,是他坐在床边,一宿一宿地守着。
他说我是他孙女,是程家走失的血脉,说得那么笃定。
我要不是程栖梧,那这些,就都成了笑话。
第二天,祠堂里坐满了人。
族谱供在香案上,一支毛笔搁在砚台边上。
全族的人都到了,黑压压一片。
外头的记者把镜头对着我,闪光灯一下一下地闪。
我被人引着,一步一步往祠堂里走。
走到门槛前,我顿了一下。
那门槛很高,高得我心头发虚。
我抬脚跨过去,脚下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
是程老爷子。
他看着我,眼神温和:"别怕。就是写个字。"
我点点头,心里更慌了。
就是因为要写这个字,我才怕。
我抬头望了一眼祠堂顶上的牌匾,又高又晃眼,腿肚子发软,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程老爷子站在香案前,穿了一身藏青的褂子,精神头比平时都好。
他朝我招手:"过来。"
我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挪地走过去。
程老爷子把笔递到我手里。
"写吧。"他说,"在族谱上,写下你的名字。"
我攥着笔,手有点抖。
"栖梧"两个字,我到现在都写不全。
可这支笔一落下去,我这一辈子,就不再是阿满了。
我就成了程栖梧,成了程家走失十六年的孙女,成了要爬八十八层塔吊剪彩的程家女儿。
笔尖刚碰到族谱——
祠堂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开得很大,光一下子涌进来。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逆着光。
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她谁也没看,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程老爷子面前。
脚步很稳,一下一下,踩在祠堂的青砖上。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
女子站定,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玦,轻轻放到香案上。
那玉玦通体莹润,搁在案上,跟族谱摆在一起。
她又卷起袖子,露出腕上一处胎记。
月牙形的,白生生的,就印在手腕内侧。
然后,她跪了下去。
"爷爷。"她声泪俱下,"我才是程栖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