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祭坛旁边，手中的骨杖微微发抖。祖火已经熄灭了大半，石鼎边沿还有被烧得通红的裂痕，热气沿着脚背往上冒。

“狼族禁地，只有狼王能进。”

苏婉将凰骨断刃从腰间取下，刀刃碰到石板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就让夜枭带路。”

夜枭抬起头来。

他手臂上的焦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黑色的兽毛烧毁了很多，皮肉已经变成红色。听见这句话，他就向前迈了一步。

“我带你去。”

“你只能走到岩墙外。”

苏婉看着他，“里面不用你跟着。”

夜枭的下颌紧紧的绷着。

祭司却先开了口：“苏婉，禁地已经封闭了三十七个寒季。不是因为里面有宝贝，而是进去的狼兽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他们为什么进去？”

“找祖骨，找血脉，找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

祭司看了一眼她手中拿着的断刀。

“也有人想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苏婉把刀翻转过来，用刀背轻轻的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羽毛印记的地方仍然在发热，每一次跳动都指向部落北面的岩墙。那股牵引很细，但是没有消失。

“里面有我要找的东西。”

“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不影响我进去。”

她转身走下祭坛。

跪在石板上的人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再拦着了。石川被父亲扶在后面，灰白的手藏在袖子里，指节却抖得厉害。

苏婉走到他的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石川马上向后退去。

她的视线落在他烧秃的手背上，平静的说：“下次想证明自己，先学会闭嘴。”

石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出声。

他父亲低下头，把儿子的手臂抱住向旁边退去。

祭司跟着走了过来。

“我只能送你到岩墙前。”

“够了。”

苏婉沿着部落北面的小路走去。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地面上覆盖着湿滑的苔藓，石缝中生长着细小的黑草。往前走的时候，空气中的烟火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腥气，就像是兽皮浸泡在水中多年，又被封存在石洞之中一样。

身后的脚步声并没有停止。

苏婉转过头去。

夜枭跟在十步之外，手臂垂在身体两边。那只刚才被祖火烫伤的手还在流血，鲜红的血液滴到灰白色的石板路上，每隔几步就会留下一点痕迹。

“我说过，不要跟着我。”

“我听见了。”

“听见还跟？”

“你要进禁地。”

夜枭的声音很低沉，“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

苏婉嗤了一声。

前世兽潮来袭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把她推给了敌对的兽王，告诉她只要她留下，狼族就可以活下去。在被拖入兽潮之前，她回过头来看了很长时间，夜枭站在高坡上，狼群挡住了他的腿。

他也没有追下去。

苏婉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你可以站在外面等。”

夜枭没有开口。

很快岩墙就出现在了前方。

这面墙有十多丈高，被风沙打得发白，在中间刻着一只伏地长狼。狼头向着北方，獠牙咬住一块圆形骨片。骨片上面没有兽纹，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痕。

祭司停在了墙边，举起骨杖。

“这里就是入口。历代狼王用血液开启，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苏婉走向了墙壁。

她没有去看那只石狼，只是看着骨片上裂开的地方。

手掌上的羽毛印记忽然变得有点热。

凰骨断刃自己就开始震动了。

刀柄碰到她的腰上，发出急促的轻响。

夜枭感觉到了不对劲，伸手扣向了她的手腕。

苏婉侧身避开。

“别碰。”

夜枭的手停在了空中。

那双黑沉的眼睛盯着她的手，好像看出了什么。

“这把刀可以引动禁地的封印。”

“所以我才要进去。”

“苏婉，先听我说完——”

她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刀锋刺进了骨片的裂缝里。

“咔。”

声音很小。

紧接着整面岩石墙壁发出沉闷的震动声，墙上的石狼也睁开了眼睛。

石瞳中射出两道暗红光芒落到苏婉身上。那股力量里有很强的狼血气息，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凶兽扑过来一样，把她的肩膀撞退了半步。

祭司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退开！”

苏婉五指收拢，凰火顺着断刃烧进了裂缝。

墙内顿时传出无数的狼嚎。

声音一层压着一层，近得仿佛贴在耳朵上。祭司手中的骨杖被震飞出去，整个人跌倒在地。远处的部落也传来了人们的惊叫，一扇又一扇的木门被推开，族人向着北方望去。

夜枭突然兽化。

黑色的狼爪抓住了苏婉肩膀后面的兽皮，把她往旁边拉了一下。石狼口中喷出一股灰黑色气流，掠过她的腰侧之后轰的一声撞在了地上，岩石立刻就裂开了。

“我说了，退后！”

夜枭挡在她的前面，肩膀和背部都很紧绷。

苏婉望着地面上出现的裂缝，用脚尖踩住一块碎石子，直接跳到了一个半人高的石台上。

凰火还在断刃上燃烧。

石狼的红眼转向了夜枭，狼口慢慢张开，第二股气流正在形成当中。

“让开。”

“不行。”

“你挡着我了。”

夜枭回过头来看着她，黑眼睛里面压着火光。

“它认狼血。你靠得太近，会被——”

苏婉抬刀，猛地劈向了骨片。

刀锋落下。

骨片没有碎。

凰火却像一条小蛇一样，钻进了石狼的眼睛里。

暗红色的光忽然就变成了金红色。

那头伏在墙上的石狼发出一声低吼，石头组成的脊背一节节的隆起。夜枭的狼爪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住，膝盖重重的磕在地上，碎石刺进肉里。

苏婉从石台上跳下来，刀尖对准了骨片中间的位置。

“既然认了凰血，就别认错人。”

她的手腕下压。

骨片上的裂痕很快扩展到整个圆骨。金红色的火光从缝隙中透出来，照亮了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那些刻痕并不是狼族的文字。

是一只只展翅的鸟。

最上面的那只鸟用锁链穿过翅膀，在爪子下面压着一个缺损的太阳。

祭司抬起头来，看见图案之后，手指撑在地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不可能......”

苏婉没有回头。

“你认识？”

祭司的喉结动了动，过了一会才说：“这是狼族祖地的旧图腾。没人见过真实的样子。”

“图腾为什么会在这里？”

祭司没有回答。

石墙里面发出撕裂布帛的声音。

中央的石狼从眉心裂开，一直裂到肚子上。岩壁慢慢向两边移动，灰尘从缝隙里扑出来，还带着一阵冷风。

风里有血腥味。

还有一种很淡的甜味，像是被火烧过的果肉的味道。

夜枭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了。他看着打开的缝隙，眼神沉了下去。

“禁地从来没有像这样开过。”

苏婉拔出断刃。

刀身上的凰纹慢慢熄灭，手掌中的羽毛印记却亮得刺眼。

系统的提示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检测到同源血脉残留。”

“目标距离：三百六十步。”

“封闭倒计时：半个时辰。”

苏婉望着岩墙之后的黑暗。

里面没有火光，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在石阶两边插着一些断掉的兽骨，骨缝里有暗红色的冰。最下面应该放着什么东西，隔着黑暗传来一下一下的撞击声。

像心脏。

也像有人在敲门。

祭司抓住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说：“不能进去。先让夜枭召集狼王议——”

苏婉反手把衣角扯回。

她把凰骨断刃横在夜枭的面前。

“站在这里。”

夜枭看着刀锋，并没有动。

“你想一个人下去？”

“是。”

“里面可能会有守禁兽。”

“那就杀了。”

“你现在的凰火还不稳定。”

“所以更要进去。”

苏婉把断刃收回到腰侧，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石，朝石阶下面扔去。

碎石子滚了十几阶，撞到一块骨板。

骨板翻开。

一排黑色尖刺从石壁中弹出，在台阶上掠过之后扎进了另一边的兽骨里。兽骨当场就炸裂了，粉末撒了一地。

夜枭的手臂又挡到了她的面前。

苏婉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说过，别挡路。”

夜枭收回手，并没有后退。

苏婉看了他一会儿，把祭司掉落的骨杖捡起来递了过去。

“留在门口。半个时辰后，如果我没出来，把门封死。”

祭司接住骨杖，嘴唇发白：“那你——”

“我若死了，别让任何人进去。”

她迈上第一阶。

身后传来夜枭低沉的声音：“我不答应。”

苏婉没有停。

第二阶，第三阶。

黑暗吞没了她的脚踝。

她抬起凰骨断刃，刀刃上赤色的纹路又亮了起来，照出石阶尽头一扇半掩的骨门。

骨门上挂着一个狼牙。

狼牙中间刻有一根小小的凰羽。

苏婉伸手把门环抓在手里。

门内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夜枭已经把你带来了？”

苏婉的手指停在了冰凉的骨门上。

门外的夜枭突然抬起头来。

她转过脸来，隔着昏暗的石阶望着他。

“你认识里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