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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满京城都知道,新科状元顾淮州是个病秧子。
生怕他死了,我对他寸步不离。
不仅厚着脸皮住在顾家。
还为他煎药、添衣。
连上朝都亲自接送。
十年如一日。
人人都嗤笑我卑微倒贴,不知廉耻。
直到女将军乔婉述职回京,对顾淮州一见钟情。
扬言非他不嫁,定要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那日,顾淮州入宫议事。
我等在宫外,却被乔婉堵在墙角。
她气势汹汹,一剑挑翻我手中的温热药汤。
滚烫的药汁溅了我满身。
她却笑意温婉,语带刻薄。
“死缠烂打有意思吗?”
“一个乡下来的穷亲戚,也妄想攀附状元郎?!”
她抬剑指向我眉间,步步紧逼:
“我命你往后,不得再接近顾淮州!”
“你若不从,就别怪刀剑无眼。”
我看着满地药渍,嘴角微抽。
有病吧!
何时我照顾我自个病弱的亲哥,还得赔上命了?
......
心里是这么想,可我却不敢这么说。
我天生怂包,还是个泪失禁体质。
饶是现在,我也只敢缩缩脖子,小声说:
“恐怕不行。”
乔婉面色一沉,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你说什么?”
我哆嗦着,声音发颤。
“他身子不好,每日得喝药。”
我闭着眼,颤巍巍举起另一壶药。
“我可以走,但这药......你得记得让他喝。”
顾淮州的药,我都备两份。
一份加甘草,一份加黄连
要是他给我买糖葫芦。
就能喝甘草那份。
要是他脾气不好编排我,就只能喝黄连那份。
很不幸,乔婉刚刚砸了的,是甘草那份。
那病秧子娇贵,脾气却暴躁得要命。
那张嘴活活淬了毒,能骂得人七窍生烟。
如今乔婉砸了他的药,我还是不要触霉头。
乔婉嗤笑一声,露出个“还算识趣”的表情,接了过去。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剑鞘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顾淮州是当朝状元,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你知道京里多少世家贵女排着队等他点头么?”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嫌恶道:
“你这穷酸样,跟街边要饭的有什么区别?”
“好意思天天往顾淮州跟前凑?”
我无措地攥紧了衣角。
满身药汁被风一吹,冰冷地贴在身上。
周围几个侍卫没忍住笑出声来。
还有人冲我吹了声口哨。
乔婉往后退了半步,下巴微抬,扔出一张契书。
“你若是识趣,就该趁早找个乡下汉子嫁了,搬出顾府!”
“天天赖在人家家里蹭吃蹭喝,你要脸不要?”
“识趣的话就签了!”
“往后顾淮州的事,跟你再无关系。”
我低头一看,是份“断绝往来”的契书。
措辞刻薄,明晃晃写着“丫鬟仆役不得僭越”。
好汉不吃眼前亏。
反正我也不是顾淮州的丫鬟,这契书也做不得数。
我缩着脖子,眼泪流得更凶,麻溜在契书上签了字。
乔婉见我屈服,更来劲了。
她收好契书,侧身一指路边停着的马车。
“还有这马车,你配坐么?”
“一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好意思坐着状元的马车招摇过市?”
“要是有点骨气,就该自己走着回去!”
“别丢了顾淮州和顾家的脸。”
周围有人窃笑。
我胡乱蹭了把脸上的药汁,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乔婉跟侍卫说笑的声音。
“看见没有?这就打发了。”
“这种上赶着的女人啊,最是下贱!”
我抹抹眼泪,没敢回头。
【第2章】
我跟顾淮州是兄妹。
他随父亲姓顾,我随母亲姓谢。
爹在世时,顾家还算风光。
可后来顾家得罪了人,爹一病不起。
顾淮州从小聪慧过人,一张嘴能说会道,骂人不带脏字。
而我则是个沉默且平庸的怂包。
被人堵在墙角骂都只会低头掉眼泪。
娘怕我被连累,干脆隐了我的身份。
至于我为何成了顾淮州的丫鬟,还不是因为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病秧子整天恩人长恩人短的。
我实在受不了,就心软答应了伺候他。
且我自小学医。
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身体。
病秧子娇贵得很。
冷了不行热了不行,脾气上来还动不动吐血给你看。
日子久了,我练出一身本事。
他一伸手,我就知道要披斗篷。
他一咳嗽,我就知道要递蜂蜜水。
他一眯眼,我就知道他嘴里要蹦难听话了,赶紧先把药壶堵上去。
连他那些同窗都看不下去。
每每看见我端着托盘,隔壁的王大壮就会腆着脸凑过来。
“谢姑娘,你还未许人家吧?”
“我......我也还未娶妻,你要不嫁给我?”
“不用天天送药,一日三餐给我送饭就行!”
我刚想开口,顾淮州就一扇子敲在王大壮脑门上。
“王大壮,你是不是肥肉吃多了把脑子糊住了?”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你有少爷我长得帅么?你有少爷我学问高么?”
王大壮被他噎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谢姑娘总不能一辈子给你当跟班吧!”
顾淮州扇子一摇,懒洋洋的。
“谢淮舒这辈子就是少爷我的跟班,不服憋着!”
我心下一暖,当天给他药里多放了点甘草。
顾淮州虽然嘴巴毒,但却重度恐女。
他长得好。
十四五岁的时候,就有小姑娘往他怀里扔荷包。
结果顾淮州对花粉过敏,差点一命呜呼。
从那以后,他看见女人都是绕道走。
但凡有姑娘托人递帖子、送点心。
顾淮州就把我推到前头。
“有事跟她谈。”
一来二去,全京城都以为我是顾淮州的童养媳。
还是上赶着倒贴的那种。
【第3章】
其实早在乔婉回京之前,我就听过她的大名。
京里的姑娘们提起她,眼睛都是亮的。
连巷口卖花的老婆婆都赞叹。
“乔将军那样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才是咱们女人的脸面。”
我那时候也这么想。
直到她回京那日。
顾淮州奉旨出城迎接凯旋大军。
被乔婉一眼相中。
“这位便是新科状元顾淮州?久仰大名!”
顾淮州礼节性地拱了拱手。
“乔将军凯旋,辛苦......”
“你成亲了没有?”
乔婉打断他,声音洪亮,整条街都听得见。
乔婉哈哈大笑,伸手就要拍他肩膀。
“我看你长得不错,本将军要嫁给你!”
顾淮州一哆嗦,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乔婉身上裹着长途奔袭的尘土,扑了顾淮州满脸。
顾淮州脸色开始涨红。
他花粉过敏,粉尘过敏,说白了就是娇贵得什么都过敏。
灰尘扑进鼻子里,他连打三个喷嚏。
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喘气都粗了。
乔婉眼睛一亮,转头对周围将士笑道。
“看看!状元郎害羞了!脸都红了!”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一步。
顾淮州整张脸从红转白,唇色泛紫。
我实在没忍住,张开胳膊挡在他前面。
乔婉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谁啊?”
我卡了一下。
“我是......负责照料顾大人的。”
乔婉挑了挑眉。
“哦,你就是那个传说中死缠烂打的穷亲戚是吧?”
我没理她,径直扶着差点翻白眼的顾淮州回去了。
又好容易给他捡回一条命。
从那之后,我就成了乔婉的眼中钉。
她觉得是我挡了她的路。
她觉得要不是我拦着,顾淮州早就对她芳心暗许了。
可......我招谁惹谁了?
当天我到家已是宵禁,府里灯火通明。
我还没进门顾淮州的声音就从书房劈头盖脸砸过来:
“谢淮舒!你是不是不想要零花钱了?”
“今儿的药怎么又是黄连的?我又没得罪你!”
我闷着头往里走,不吭声。
他吊儿郎当倚在门框上,喋喋不休。
“你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连送药的活儿都外包!”
“那女的倒药笨手笨脚不说,都放凉了!”
“我喝凉药必腹泻,腹泻必体虚,体虚必发热,发热必......”
话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见我袖口烫出的水泡,又看见我满身药渍,眉头一拧。
“谁干的?哪家孙子欺负你了?”
我闷着头往屋里钻,头也不回。
“不用您操心!”
“您是状元,京里最优秀的男子!”
“我这种乡下来的穷亲戚,哪配沾您光?纯上赶着。”
顾淮州一噎。
“谢淮舒,你发什么疯?”
我“砰”地关上门,盯着自己红肿的手背,鼻子酸酸。
吵架归吵架。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照例起了个大早去煎药。
早起劈柴的小厮看着我,笑道:
“姑娘,少爷昨夜奉旨去城外军营了!”
“说是军中粮饷查出有毒,吃死了人,要去查案!”
“连夜走的,特地吩咐您早上不用煎药了!”
我蹙眉:
“他带药了吗?”
小厮茫然摇头。
我手一抖,咬牙骂了句“活爹”。
还是麻溜打包了两套换洗衣裳和厚大氅。
还有他常吃的几味丸药。
城外三十里,旌旗猎猎。
我揣着包裹,刚走到辕门口,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站住!”
乔婉一身银甲,目光从我怀里的包袱扫到脸上。
“这不是顾府的穷亲戚么?”
“怎么,契书签了,人又来了?”
【第4章】
我下意识抱紧包袱。
“我来给顾淮州送东西。”
“他走得急,药没带......”
“送东西?”
乔婉打量着我,伸手就来拽我包袱。
“军中重地,你一个闲杂人等,说进就进?”
“谁知道你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我摇摇头,老实道:
“就是些换洗衣裳和药!”
乔婉不屑嗤笑,伸手就来拽包袱。
“那更要查了!”
“万一是奸细夹带,出了事你担得起么?”
她马鞭一扬,三两下扯散了包袱系绳。
斗篷、大氅、药壶、丸药瓶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我赶紧弯腰去捡。
她却一脚踩住了我的手。
“哟,这什么?”
她低头一看,顾淮州的亵裤被她挑起,晃悠地展开来。
周围几个兵卒“噗”地笑出了声。
我脸腾地烧起来。
“还给我!”
乔婉把亵裤往高处一举,朗声笑道。
“我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呢!”
“原来是惦记着状元郎的贴身之物啊!”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追到军营来送男人的亵衣亵裤。”
“啧啧,这是什么路数?”
急得快哭出来。
“我没有!那是换洗的,他走得急......”
乔婉将裤子一展,声音更高。
“谁家换洗亵裤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来送?”
“我看,这分明是你偷的!”
围过来的兵卒越来越多。
有人吹口哨,有人嘿嘿笑着交头接耳。
乔婉拧住我的胳膊,正义凌然。
“你那日在宫门口就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你就不像个正经人。”
“先是把药碗泼自己一身装可怜,又诬陷我砸了你的东西!”
“原来是个偷男人东西的水性杨花之辈!”
“今日倒好,捉奸拿赃!”
我急得直哭:
“我没有诬陷你......”
“你还敢狡辩?”
乔婉厉声打断我,转身对着周围兵卒扬声道。
“诸位可都看见了!”
“这女子三番两次纠缠顾状元,今日更追到军营来偷贴身衣裤!”
“我看她分明就是敌军派来的奸细!”
“打着送药的幌子,实则刺探军情!”
“今日不扒了你这身皮,怕是不肯说实话了!”
“来人!给我搜身!”
我拼命往回抽胳膊。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搜我身!”
乔婉冷笑,拽着我的衣服猛扯。
“我看你这身衣裳底下,指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尖叫一声,哭着捂住前襟。
“你放手!顾淮州是我哥!”
乔婉大笑:
“这时候还想着勾引男人叫哥哥,也不害臊!”
“既然你清白,怕什么搜身?”
“让大伙儿看看,你到底是来送药的,还是来蓄意勾引的!”
我被两个兵卒一左一右架住,乔婉已经揪住我前襟。
挣扎间,我听见布料撕裂的声响。
凉风灌进领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都给我住手!”
下一刻。
营帐那边,传来顾淮州几乎岔气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