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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家里连米都没了
“哥!”
林卫国从院子里冲出来,跑到跟前才猛地刹住脚。
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身上的褂子明显短了一截,袖口露着两截细胳膊。
林卫东看着他,一时间竟没说出话。
真活着。
不是坟,不是照片。
也不是几十年前模模糊糊的记忆。
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
“哥,你看什么呢?”
林卫国被他盯得发毛,低头看看自己身上。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林卫东抬手就想摸摸他的脑袋。
林卫国往后一躲。
“干啥啊?”
“我都多大了!”
林卫东的手停在半空,忽然笑了。
这小子小时候最烦别人摸他脑袋。
还真是一点没变。
“哥,你是不是病还没好?”
“好了。”
“那你笑得这么怪。”
“滚蛋。”
林卫东一脚轻轻踢过去。
林卫国顿时乐了。
“这才对嘛。”
林守山在旁边听见,竹棍往地上一敲。
“什么叫这才对?”
“他一天不骂人,你还不习惯?”
“爹,我没说。”
“当我聋?”
父子三个人刚进院子,屋里便传来一阵咳嗽声。
紧接着,一个女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守山?”
“是不是小东回来了?”
林卫东脚下一下停住。
周桂芳。
他娘。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里却已经夹了不少白。
人很瘦。
脸色也不好看。
可她活着。
“娘。”
林卫东这一声出口,嗓子又有点发紧。
周桂芳上下看了他几眼。
“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说完又埋怨林守山。
“你也是。”
“怎么不想办法坐车回来?小东病才刚好,走这么远的路做什么?”
林守山当场就不乐意了。
“坐车不要钱?”
“来,你拿四分钱给我。”
周桂芳不说话了。
林卫东站在旁边,一下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受。
四分钱。
就四分钱。
他们家都拿不出来。
“娘!”
屋里又钻出一个小脑袋。
林小禾。
十来岁的年纪。
头发有些黄,瘦瘦小小的。
看见林卫东以后,小姑娘先是眼睛一亮,接着又有些怕似的缩了一下。
“哥。”
“哎。”
林卫东答得特别快。
小禾反倒愣了。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对弟弟妹妹爱搭不理的大哥,今天答应得这么干脆。
“都站门口干什么?”
周桂芳道,“小东走了这么远,先进去坐。”
一家人这才进屋。
林卫东跨过门槛,眼睛也跟着往屋里扫了一圈。
破。
是真的破。
桌子缺了个角。
凳子一高一低。
墙边放着几件农具。
灶屋那边那口锅,边上已经补过不知道几回。
上辈子老了以后,他住过楼房。
家里有电视,有冰箱。
吃不完的东西还要往垃圾桶里扔。
可现在再回到这里,他竟然一点嫌弃的感觉都没有。
只觉得亲切。
“饿了吧?”
周桂芳问。
林卫东本来想说不饿。
结果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咕噜——
林卫国在旁边噗嗤一下笑出来。
“还说不饿。”
“你就显着你耳朵好使。”
林卫东瞪了他一眼。
周桂芳也笑了一下。
“坐着。”
“娘给你弄饭。”
她转身往灶屋走。
林小禾赶紧跟过去。
“娘,我来烧火。”
林卫东也想跟着去。
结果刚到门口,就看见周桂芳揭开米缸,手伸进去摸了半天。
缸底空得能看见底。
林卫东的脚停住了。
周桂芳也发现他站在门口,赶紧把缸盖盖上。
“你出来干啥?”
“进去坐。”
“娘。”
“嗯?”
“家里没米了?”
周桂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
“娘给你弄。”
林卫东看了眼米缸。
这还叫有?
缸底那几粒米,怕是数都数得清。
现在正是农历四月。
青黄不接的时候。
前几年刚刚熬过最难的日子。
各家各户都没多少余粮。
春粮还没下来,去年分到手里的粮食能撑到现在,就已经算会过日子了。
林家情况又比别人更差。
爹干不了多少活。
娘常年生病。
他以前还不肯好好挣工分。
能有粮才怪。
“这些米哪来的?”
林卫东问。
周桂芳没回答。
倒是林卫国在外头嘴快。
“大伯家借的呗。”
“就你话多!”
周桂芳回头骂了一句。
林卫国缩了缩脖子。
林卫东却听明白了。
娘又去借了。
他看见旁边还放着一把青菜。
灶台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鸡蛋。
林卫东盯着那个鸡蛋,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只要他在家吃饭。
不管多穷,桌上都得有一点荤腥。
没肉,就得有鸡蛋。
实在没有,娘也要想办法去别人家借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他闹。
有一次家里是真没东西了。
娘煮了一锅野菜,里面连多少米都看不见。
他回来看了一眼,当场就把脸拉了下来。
“就吃这个?”
娘哄他说:
“先将就一顿,明天娘想办法。”
他那时候怎么干的?
端起自己的碗,连饭带野菜直接扣进了门口的水沟。
说不吃就不吃。
最后自己跑到别人家混了一顿。
却根本没想过,被他倒掉的那一碗东西,弟弟妹妹想吃都吃不上。
后来周桂芳怕了。
只要大儿子在家,不管想什么办法,都得给他弄点好的。
那个鸡蛋。
不用问。
也是给他准备的。
林卫东站在灶屋门口,脸一阵阵发热。
二十三岁啊。
不是三岁。
自己以前到底混账成什么样?
“小东?”
周桂芳看他一直不说话。
“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
林卫东吸了口气。
“娘,随便吃点就行。”
“什么随便吃点。”
周桂芳把鸡蛋拿起来。
“你病刚好,得补补。”
“给你蒸个蛋。”
林卫东伸手就拿了过去。
周桂芳一愣。
“干啥?”
“我来。”
“你会?”
“一个鸡蛋还能把我难死?”
最后这顿饭,还是做出来了。
一小锅稀得不能再稀的粥。
说是粥,其实大半都是菜。
桌上摆着一碗焯过的野菜。
还有那个鸡蛋。
一家五口坐下以后,周桂芳很自然地把鸡蛋推到林卫东面前。
“小东,吃。”
林卫国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喝自己的菜粥。
林小禾更是连看都不往这边看。
不是不想吃。
是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林卫东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拿起筷子。
把鸡蛋夹开。
一分。
两分。
又分。
周桂芳看傻了。
“小东,你干啥?”
“吃啊。”
“那你往你弟碗里放什么?”
“他也吃。”
林卫东夹了一块给林卫国。
又夹一块放进小禾碗里。
剩下的再往爹娘碗里分。
林守山虽然看不见,但耳朵好使。
“你在分鸡蛋?”
“嗯。”
“谁让你分的?”
“一个鸡蛋五个人吃,有啥不能分的?”
林卫国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一小块蛋,眼睛都直了。
“哥。”
“干啥?”
“你真不吃啊?”
“我有。”
“你以前不是说一个鸡蛋还不够你塞牙缝吗?”
林卫东脸一黑。
“吃你的。”
林小禾夹着那一点鸡蛋,也不敢往嘴里送。
周桂芳更是一脸担心。
“小东。”
“嗯?”
“你是不是还难受?”
“没有。”
“要不明天再去趟医院?”
“......”
林卫东服了。
自己以前到底是有多不像个人?
现在分个鸡蛋,都能把全家吓成这样。
林守山更直接。
竹筷往桌上一放。
“我就说他这场病烧得不轻。”
“爹!”
“你急啥?”
“你以前能干这事?”
林卫东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卫国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笑屁。”
“吃饭。”
这一顿饭,家里人吃得都有点古怪。
唯独林卫东自己吃得很香。
野菜有点苦。
粥里也没几粒米。
可他一口一口喝着,心里反倒踏实。
这一桌人都在。
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只是吃完以后,他再看了一眼空掉的锅,心里那点轻松也没了。
这不行。
今天的米都是借来的。
明天呢?
后天呢?
总不能天天让娘出去低头求人。
更不能等一年以后那个工作名额下来,再解决家里的日子。
林卫东忽然想起了玉佩里的那块地。
有地。
那就得种东西。
只要能种,家里至少多一条路。
问题是——
拿什么种?
这年头,正经种子基本都在生产队手上。
要种什么,队里统一安排。
农户自己手里能留的,也就是自留地里那点东西。
可林家的自留地也没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就算真有几颗种子,也经不起他往空间里折腾。
直接去问生产队要?
别想了。
他说拿种子干什么?
总不能说自己有块别人看不见的地。
林卫东坐在门口想了一阵,目光渐渐落到后山。
正经种子不好找。
山里呢?
野东西也是东西。
只要能活,就能试。
野菜根。
野果核。
山薯。
能吃的块根。
甚至随便找点什么先种进去,也能看看那块地到底有没有用。
想到这里,林卫东一下站起来。
周桂芳正在收碗。
“你去哪?”
“后山转转。”
“你病刚好,上什么山?”
“就附近。”
林守山也皱眉。
“刚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又闲不住?”
“我不跑远。”
“一个钟头就回来。”
林卫东说完,生怕他们再拦,转身出了院子。
林卫国从后面追出来。
“哥,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不是最烦一个人上山吗?”
“今天想一个人转转。”
林卫国满脸奇怪。
直到林卫东走远了,还站在门口看。
后山离家不远。
林卫东走了没多久,就钻进了熟悉的小路。
几十年过去。
很多记忆已经模糊。
可走进这几座山,他才发现,有些东西根本没忘。
哪边有一条小溪。
哪边坡陡。
哪里以前有人挖过陷阱。
哪片林子秋天野果最多。
甚至哪块石头下面小时候藏过弹弓,他都隐约记得。
他就是在这片山里长大的。
小时候家里穷。
山就是他们这些孩子半个饭碗。
挖野菜。
捡菌子。
摸鸟蛋。
找野果。
什么能入口,就找什么。
林卫东一边走,一边低头往地上看。
刚走到半山腰,他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路边一片杂草下面,露着几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叶子。
林卫东蹲下去,拨开旁边的草。
眼睛顿时亮了。
“这东西......”
他伸手抓住藤蔓。
顺着根的位置往下摸了摸。
嘴角慢慢咧开。
有了。
先拿这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