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九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眨了眨眼——视野边缘干干净净，像有人把一层脏玻璃擦掉了。

望诊......关了？

他试着”打开”。眉心一阵刺痛，像有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但不像昨天那样疼得眼前发黑。关掉，刺痛消失。

能控制了。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在副本里，望诊是救命的东西。但副作用发作的时候，它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把不该看的东西硬塞进眼睛里。现在它能开能关，像一扇终于装上了把手的门。

“九玄？”

苏晓晓的声音。

他走过去开门。苏晓晓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个纸杯，热气飘出来。她穿着怪谈局灰色制服，左胸口别着情报组的”I”字徽章，头发扎成马尾，比副本里干净多了。

“我妈说，受惊之后要喝姜茶。”

林九玄低头看着那杯茶。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热气熏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副本里那杯没喝完的姜茶——7号病房里泡的，后来洒了一半，剩下一半凉透了。那时候苏晓晓的手在抖，但声音是稳的。

“谢谢。”

苏晓晓没走，靠在门框上，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你脸色还是不好。”

“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不好。”

苏晓晓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住了。她压低声音：“赵强昨晚说梦话。”

林九玄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说什么？”

“弟弟。白色房间。还有......”她顿了一下，“李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苏晓晓直起身，恢复音量：“局长说，十点训练场集合。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林九玄关上门，把姜茶放在桌上。杯子旁边是他的针包——鹿皮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它，七根银针躺在里面，细长，冰冷。第三根针上的暗红色还在。

爷爷说过：“针认主，也认病。它热了，说明有什么东西跟上了你。”

现在它是温的。不是冰凉。

他把它塞回针包，放进口袋。

训练场在地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一股金属和橡胶混合的气味涌出来。场地很大，像一个被掏空的体育馆，地面铺着减震垫，四周是各种器械。

王浩已经在做俯卧撑了，赤着上身，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层层波浪。他看见林九玄，一个挺身站起来，抹了把汗。

“来比划比划？”

“我不会打架。”

“测体能。局长说，副本里跑得快比打得准重要。”

林九玄把外套脱了，挂在器械架上。王浩扔过来一个心率带：“戴上。跑三千米，看看你的极限。”

跑道是环形的，一圈两百米。林九玄戴上心率带，站在起跑线前。他想起病院里那条走廊——永远昏暗，永远有东西在拐角后面等着。

“预备——跑！”

他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腿开始发沉。第三圈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想起病院里通风管道的金属网，硌得膝盖生疼。那时候肾上腺素在飙，感觉不到累。现在安全了，身体反而诚实了。

第五圈，王浩在旁边喊：“心率一百七了！慢点！”

他没慢。他想起李峰最后那个笑——嘴角咧到耳根，但眼神是解脱的。那二十六个人，是不是也这样？在变成”他们”之前，是不是也有过一瞬间的清醒？

第七圈，他冲过终点，弯着腰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减震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肺里像塞着一团火。

“八分十二秒。还行，比普通人强，比外勤标准差远了。”

林九玄摆摆手，说不出话。他走到墙边，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九玄，”王浩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你要是倒了，我们就真完了。”

林九玄直起身，看着王浩。体育生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他不太习惯的东西——信任。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信任。

这种信任和副本里不一样。副本里的信任是生死关头逼出来的，是”你不帮我我就死”的交换。现在安全了，王浩还是这样看着他。这让林九玄觉得重。比副本里背着苏晓晓跑的时候还重。

“我不会倒。”

“你昨天就倒了。”

“昨天是意外。”

“副本里全是意外。”

林九玄没再争辩。有人在看他。

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站着赵强。瘦高个，脸色还是那种苍白，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林九玄身上，又像是穿透他，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赵强。”

赵强眨了眨眼，像是被叫醒一样，朝他走过来。步伐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昨晚梦见他了。”

“谁？”

“我弟弟。”赵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说，白色房间里还有别人。不止他一个。”

林九玄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塑料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还说什么？”

“他说......”赵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别相信穿白大褂的。”

林九玄想起病院里的假医生——穿白大褂，能说话，心口位置有诡异气。他想起自己用艾绒爆燃把它烧成黑烟的那一刻。那东西临死前说的话：“午夜十二点，所有病床都会回家。”

“还有吗？”

“没了。”赵强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九玄读不懂的东西，“他就说了这些。然后......他就走了。”

走了。不是消失，是走了。像出门散步一样。

林九玄拍了拍赵强的肩膀。骨头硌手，像一具披着皮的骨架。

“去吃饭吧。”

图书馆在地面二层。

档案室占了三分之二。林九玄刷卡进门，在检索终端前坐下，输入关键词：“阴阳医馆”。

屏幕闪烁，弹出红色警告框：

【该档案为A级加密，您的权限不足。】

他又试了”林守仁”、“牵机引”、“REG-001”。

全部A级或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