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坐在他们斜前方的座位上，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但林九玄注意到她的姿势不对——人的脖子不会弯成那个角度，除非颈椎断了。

她的余额是零。赵强说的。

刷卡机在这时发出"滴"的一声。

清脆，刺耳，像医院里的呼叫铃。

【当前站点：终点站】

机械女声。但语调不对。正常的报站是平板的，这个声音带着笑意，像护士在哄小孩打针时说"不疼哦"。

老太太动了。

她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转回来，面向林九玄。眼睛闭着，嘴角却在上扬。

"到站了。"

她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然后她站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老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拽着她的关节。她走向车门，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像个去春游的小学生。

车门打开。外面不是站台。是一片白茫茫的雾。

老太太回头看了林九玄一眼。

那一眼让林九玄的后背瞬间湿透。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他的身体在报警，五脏六腑都在收缩，像遇到天敌的草食动物。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望诊练到深处，不用眼睛，身体也能"看见"病气。

他的身体现在就在"看见"。那老太太身上散发的不是病气，是"死气"。浓烈到他的皮肤都在刺痛。

老太太走进雾里。车门合上。

灯亮了。

不是全亮。是车厢前半截亮，后半截仍暗着，像有人用剪刀把黑暗剪成了两半。林九玄借着这半截光，看清了王浩的脸。

王浩的脖子上有几道红印。指印。五个。

"王浩？"林九玄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王浩没回答。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我看见......"他开口，又停住。舔了舔嘴唇。"闭眼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在笑。"

"谁？"

"那些乘客。"王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们一直背对我们，对吧？我闭眼的时候，看见他们转过来了。全转过来了。在笑。"

林九玄看向车厢深处。

那个站立的背影还在。没动。但林九玄注意到一件事——刚才老太太下车前，那个背影似乎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的。但车厢里没有风。

赵强突然开口："林哥，你的余额变了。"

林九玄低头看刷卡机。他上车时刷过，余额显示是37。现在——

36。

少了一点。就一点。

"刚才那一下，"赵强的声音发虚，"数到十的时候，所有人的余额都少了一点。除了......"

他没说完。但林九玄知道除了谁。

除了那个余额为零的老太太。她下车了。她的余额被扣完了。

"规则没说这个。"苏晓晓在耳机里喃喃，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他。"规则只说闭眼数到十，没说余额会被扣......"

林九玄没说话。他正盯着那个站立的背影。

那背影的肩膀，似乎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风。

林九玄站在刷卡机旁边。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是像心脏骤停后的心电图。

他的余额3.3，王浩4.7，赵强0.7。刚才灯灭一次，每个人都少了0.4到0.5。

他盯着那个老太太掉在地上的卡。塑料外壳，边缘磨白了，上面印着某个医院的logo——江城市第二人民医院。那是真实存在的医院，他爷爷以前在那里看过病。

卡是空的。人也是空的。

"林哥。"

赵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九玄回头，赵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姿势变了——之前是缩着的，现在是坐直的，像有人把他的脊椎一根根拨正了。

"我弟在跟我说话。"

林九玄走过去。他注意到赵强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病态的亮，是像长时间在黑暗里之后突然看到一点光的那种亮。

"他说什么？"

赵强抬起手指，指向车头。指向司机。

"他说，那个人不是司机。"

林九玄转头看司机。司机还坐在驾驶位上，背对着他们，肩膀的线条很僵硬，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他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没有弯曲，是伸直的，平放在黑色的塑料圈上。

"那他是谁？"

赵强摇头："我弟没说。他只说......那个人在等。"

"等什么？"

赵强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几秒，他睁开眼："等一个座位。"

林九玄没说话。他看向司机旁边的空位。副驾驶的位置，座椅上积了一层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中间有一块是干净的，像有人坐过，又离开了。

他想起规则第五条：终点站不是目的地——是起点。

如果终点站是起点，那司机一直在开，从未到达。他一直在循环。

林九玄走到车头。距离司机不到一米。近到能看清司机右眼角那道疤的纹理——是旧伤，但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黑气，像有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渗。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他运转望诊破障。

这一次他不是"看"整个车厢。他把所有力气都集中在一件事上：不看别人，只看司机。

视野里，司机的心脏位置，那团黑色的气团在缓缓搏动。搏动的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了——变快了。像是有东西被"唤醒"了。

他顺着那团黑气的"根"往下看。它延伸出去，穿过车厢地板，延伸到车的底盘，再到车轮，再到路面。它连接着整个车。

司机是核心。

这个副本的核心不是规则，是司机。

林九玄收回视线。头痛立刻涌上来——不是普通的头痛，是像有人把他的眼球往后脑勺里按的那种痛。望诊破障的精准聚焦消耗比他想象的大。他扶住刷卡机，金属外壳冰凉，让他的手指恢复了知觉。

"你不是开车的人。"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司机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是被放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