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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看清楚了
柳芬芳望着男人已然走远的背影,低声喃喃道。
"再过七天,咱们就两清了。"
她没在原地多站,转身便往郑秋霞家的方向走。
路过街边的早点铺子时,她掏出贴身放着的几角钱,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一口咬下去,麦香在齿间散开。
这是她在精神病院那半个月里做梦都想吃的东西。
如今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吃上,眼眶却不自觉地发酸。
回到郑秋霞家时,对方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
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问:"事儿办得咋样了?"
"办好了,七天以后拿钱走人。"
柳芬芳把剩下的半个馒头搁在石桌上,弯腰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郑秋霞漱了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那你跟顾诚呢?他同意离婚了?"
"还没,不过七天后我会再跟他提。他同不同意,这婚都得离。"
柳芬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郑秋霞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成。这几天就住我这儿,爱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你秋霞,等我拿了买断的钱,再找着落脚的地方,马上就搬。"
"跟我还客气啥?"郑秋霞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姨夫在城南那边开了个服装摊子,最近正缺人手呢。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问问?"
柳芬芳眼睛一亮:"真的?"
"那还有假?就是起早贪黑的,比厂里累多了。"
"我不怕累。"
柳芬芳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从前在村里下地干活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后来进了棉纺厂,三班倒的日子也过了两年多。
苦和累她从来不怕,怕的是被人当傻子糊弄,怕的是真心喂了狗。
郑秋霞见她应得干脆,当即拍了板:"成,我待会儿就去跟我姨夫说。你先歇着,我回屋补个觉去。"
郑秋霞打着哈欠进了屋。
柳芬芳却睡不着,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发呆。
她在想自己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买断工龄能拿一笔钱,但数目不会太多,毕竟她才转正没多久。
要想在县城里站稳脚跟,光靠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秋霞给她指了条路,先去做着,等攒够了本钱,再琢磨自己做点小买卖。
她正盘算着,院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拍响了。
"芬芳!芬芳你在不在里头?"
是王素芬的声音。
柳芬芳皱了皱眉,起身去开了门。
王素芬顶着满头汗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灰扑扑的褂子,显然是急急忙忙赶过来的。
"妈,您怎么来了?"
"还叫我妈?"王素芬瞪了她一眼,拉着她的胳膊就往里走,"我昨晚在医院闹了一宿,那姓沈的丫头片子总算是答应调走了!"
"什么?"
"我跟你讲,我拿裤腰带往脖子上一拴,跟她说了,她要是不走,我就死在她面前!她吓坏了,连夜跟院长打了报告,下个月就调回省城去!"
王素芬得意洋洋地拍着大腿,像是打了场胜仗。
"你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家,这回没事了,那狐狸精走了,你跟小诚好好过日子。"
柳芬芳站在原地没有动。
"妈,我跟顾诚要离婚了。"
王素芬脸上的笑一僵:"你说啥?"
"我说,我要跟顾诚离婚。"
"你这孩子!"王素芬急得直跺脚,"我不是都把那狐狸精撵走了吗?你还闹什么脾气?"
"跟沈念没关系。"柳芬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自己想离。"
"你自己想离?你疯啦?"王素芬瞪大了眼,"小诚是县医院的主任,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吗?你离了他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条件去?"
"我知道,可是妈,他把工作给了沈念嫂子,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这些事您都看见了。"
"他不是答应帮你把工作要回来了吗?至于精神病院......那、那也是一时糊涂!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
王素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显然自己也觉得理亏。
柳芬芳没再跟她争辩,只摇了摇头:"妈,您回去吧。等手续办完了,我会把户口迁出来。"
王素芬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柳芬芳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儿媳妇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前柳芬芳看她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她不高兴。
可如今那双眼眸里什么都没有,像是已经把她这个人彻底从心里摘了出去。
王素芬忽然有些慌,拉住柳芬芳的手:"芬芳,你听妈说......"
"妈,您回去吧。"柳芬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以后我就不叫您妈了,您多保重。"
王素芬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柳芬芳已经转身进了屋,轻轻把门带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柳芬芳白天跟着郑秋霞的姨夫在服装摊子上帮忙,晚上回到郑家倒头就睡。
她没有再主动联系顾诚,顾诚倒是来郑家门口找过她两回。
头一回是第三天傍晚,他带了刚出锅的红烧肉,隔着院门递进来,说是专门给她做的,让她补补身子。
柳芬芳没有接,只说了一声"你拿回去自己吃吧",便转身回了屋。
顾诚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饭盒搁在门槛上,默默走了。
第二回是第五天中午,他请了假,堵在服装摊子前面。
柳芬芳正在帮客人找零钱,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芬芳,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这儿正忙着呢,有什么话等七天后再说吧。"
"不行,等不了了。"顾诚的声音有些哑,眼眶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你不能因为生气就把咱们三年的感情全抹了。"
柳芬芳把零钱递给客人,转过身来看着他。
"顾诚,你觉得我是在生气?"
"难道不是吗?"
柳芬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的疏离。
"我告诉你,我不是在生气。我是彻底想明白了。这三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拼命对你好,拼命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可我后来才搞清楚,在你眼里,我始终都是那个可以随时被牺牲掉的人。"
"沈念想要孩子,你就可以把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子抱给她。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顾诚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柳芬芳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件事你是真的动了心思的,对吧?"
顾诚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看着柳芬芳那双笃定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确实动过那个念头。
沈念哭着求他的时候,他心软了,甚至还认真想过,等柳芬芳怀上了,要怎么跟她开口。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柳芬芳就被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自己脑子里的念头,早已在某个夜晚被柳芬芳的梦境照得一清二楚。
"七天以后,我会去厂里拿钱,然后咱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柳芬芳说完这句话,便重新回到了摊子后面,低头理货,再没有看他一眼。
顾诚站在原地,六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头一回意识到,柳芬芳是真的要走。
不是赌气,不是闹脾气,是铁了心要把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巷子口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男声。
"劳驾,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修自行车的铺子?"
顾诚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站在服装摊前,微微俯身跟柳芬芳说话。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挺直,通身的气度沉稳而凌厉,一看便知道是从枪林弹雨里滚过的人。
柳芬芳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微微怔了怔。
"修自行车的?往前走两条街,左拐有个老王车行。"
"多谢。"
男人冲她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很淡,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顾诚站在几步开外,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看柳芬芳的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不舒服。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那男人已经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不疾不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了。
顾诚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出去十来步之后,又回头望了一眼柳芬芳的方向。
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无声地加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