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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你想咋过就咋过
第10章你想咋过就咋过
柳芬芳的摊子越做越大,从最初的一根竹竿挂几件衣服,慢慢扩充到两排长架子,花花绿绿挂得满满当当。她性子诚,不诓人,进价多少、卖价多少,摊在明面上跟客人说,反倒比那些藏着掖着、漫天要价的招人信任。回头客越来越多,好些人攒了半个月的布票和钱,专门等到她上新货的那天来挑。
一个月下来,她把账本一翻,净利润比她之前在棉纺厂累死累活干三个月还要多。她把赚来的钱分成几份,留足进货的,剩下的还给郑秋霞姨夫一部分摊位费,又给郑秋霞包了个大红包,还抽空去了趟邮局,给乡下的爹娘汇了一笔钱,附了封信,说自己在城里做小买卖,日子过得好,让他们别挂念。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她爹托人捎了回信来。信纸皱皱巴巴的,上头是她爹歪歪扭扭的字:“芳儿,钱收到了,爹娘都高兴。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甭管别人说什么,你想咋过就咋过。爹娘永远支持你。”
柳芬芳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她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郑秋霞辞了厂里的工作,正儿八经跟她合伙干,两个人租下了城南一间临街的小门面,挂上了“芳霞服装店”的牌子。开业那天,郑秋霞买了一挂鞭炮来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引来半条街的人围观。
柳芬芳站在门口,看着新做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心里头又踏实又敞亮。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从精神病院走出来的那天,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身上一分钱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如今她有了一间店、一个合伙的姐妹、一条越走越宽的路。
还有——她低下头,把嘴角的笑意抿住——还有一个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店门口的人。
傅聿不常来,可每一次来,总有由头。有时候是路过,顺手给她带了省城新出的服装杂志;有时候是出差回来,兜里揣着几块别致的面料样品;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靠在门框上,看她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看够了,说一句“我走了”,就真走了。
柳芬芳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他是在找借口来看她。她见过他在巷子里头被一群小贩围着,人家看见他肩章上的星徽都发怵,可他应对得从容又客气,三言两语就把人安抚好了。那样一个人,为她一次又一次地往这条巷子里跑,她又不是木头,怎么会感觉不到。
可她始终没松口。不是不喜欢,是还没到时候。她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成,还想把店再做大些,还想把乡下的爹娘接来城里住。她不想在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去拖累任何一个人,尤其不想拖累傅聿。
傅聿似乎也看懂了她的心思,从来不催,也不问,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笃定了她迟早会回头看他一眼。
这天傍晚收工,柳芬芳正在店里点货,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她抬头往外一看,心里头猛地一沉。
顾诚站在店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像是好些天没睡过整觉。
他望着店里头的招牌和货架,又望着站在柜台后头的柳芬芳,眼眶忽然就红了。
“芬芳......”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看看你。”
柳芬芳把账本合上,走出柜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顾诚,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顾诚苦笑了一下,“可我还是放不下。这几个月我天天在想,我到底是怎么把你弄丢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柳芬芳没退,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秋水。
“你弄丢我的时候,把我关进精神病院,让我吃了半个月的馊馒头。”
顾诚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把我的工作让给沈念嫂子的时候,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
顾诚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还动了心思,想把我和你的孩子抱给沈念。那孩子还没怀上,你就已经在替她打算了。”
“......芬芳,那只是一时的糊涂,我没有真的......”
“你只是还没来得及。”柳芬芳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顾诚,你不用再来找我了。从前那个把你当命看的柳芬芳,在精神病院的铁架床上就死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重活过一次的人。”
顾诚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隔着几步远对望着。夕阳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柳芬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走进来,不疾不徐地站在了柳芬芳身侧。
傅聿低头看了柳芬芳一眼,目光沉静。然后他侧过身,面朝顾诚,伸手虚虚挡在了柳芬芳前面。
“这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她说了不想见你。你请回吧。”
顾诚看着面前这个器宇轩昂的男人,又看着他护在柳芬芳身前的姿态,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柳芬芳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店门。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又长又佝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柳芬芳站在店里,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爱到骨头里去的人越走越远,心里头没有痛,也没有恨,只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平静。
“多谢。”她侧过头,对傅聿说。
傅聿低头看她,嘴角噙着笑:“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
“你站在这儿,就是做了。”
傅聿听了这话,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她能够自在地呼吸。
两个人并肩站在傍晚的余晖里,看着门外人来人往的巷子,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奇异的熨帖,像是一件洗过很多遍的旧棉布衫子,贴着皮肤,温温软软的,让人安心。
柳芬芳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重活一次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