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落笔。

前十年我已经过得很悲惨，若不是当初答应签二十年，后面这十年我都不想续。

二十年，一眼看不到头。

村长见我迟迟不肯签字，脸色沉了沉。

他也没再多逼，只冷冷丢下一句“你好好想清楚，别最后后悔”，便转身离开了。

屋里重新恢复死寂。

风穿过破庙的窗户，呼呼作响，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低头看着自己垂落的胳膊，残腿，掌心的烫伤，眼底一片茫然。

合约不签，村里的供养迟早会断。

我指望不了弟弟。

村里嫌我晦气，人人避着我。

我没有谋生的本事，又没法离开村子。

想来想去，我只能趁着每日黄昏，无人走动的时候，悄悄拄着木板出来。

我捡别人丢弃的塑料瓶、废纸壳。

只有一只手能用，弯腰都牵扯着断骨旧伤，每动一下，浑身骨头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你宁愿捡垃圾也不肯续约？”

村长不知道从哪得知这个消息，怒气冲冲的找过来。

我将刚捡的纸壳往身后藏了藏，低头没说话。

“你前十年都熬过来了，二十年有什么不能熬的！”

“你捡这点垃圾够什么的？还不够你弟弟一包好烟！”

村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攥着纸壳，一言不发。

门口传来村民的嬉笑声，隔着院门传进来。

“这姐姐在村子捡垃圾，弟弟带着老妈上电视，你们姐弟还真是变着法的丢人啊！”

“你说什么？”

我猛的打了个激灵。

村民趴在矮院墙上，满脸嘲讽。

“我说你弟弟带着你妈上电视了！”

大脑空白了一瞬。

回过神来，我立刻拖着残腿往最近的一户村民家跑。

村长在身后叫我。

还没跨进院门，屋里一阵阵哄堂大笑就清晰地涌了出来。

“哈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他妈跟着他也是活受罪，几十岁的人了把老脸丢了个干净！”

我僵在门口，死死盯住客厅中央亮着的电视机。

屏幕画面清晰无比。

我的亲弟弟赵凯。

前些日子还张扬跋扈的人，现在狼狈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的磕头。

“我求你了，把我的工资给我吧，我妈妈等着钱买药呢！”

镜头对着他的侧脸，少年声音沙哑，句句哀求。

镜头再一转，对准一旁体态臃肿，满脸横肉的中年老板。

老板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小凯，理直气壮地摆手。

“工资？什么工资？”

“你刚来上班，属于试用期，我们店里规矩，试用期本来就没有工资。”

跪在地上的小凯身子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

他攥紧了手心，声音有些抖：

“你当初招我进来的时候根本没说过有试用期！也没说试用期不给结工资！”

“我每天准时上班，熬夜加班，踏踏实实干了整整一个月，凭什么一分钱都不给我？”

老板嗤笑一声。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就是把警察叫来，把市长叫来也没有，老子上头可是有人！”

小凯死死咬着牙，眼底通红。。

老板还说着各种侮辱人的话，不堪入耳的声音传出电视，和外面的哄笑声打成一片。

“村长！为什么我弟弟会在那！”

村长刚进来就被我揪住了衣领。

屋里人这才发现站在门口的我。

“小芒你冷静点！”

村长一下子就给我甩开，“都告诉你了小凯学坏了，他钱不够用当然得出去找活干，遇上无良老板了呗！”

“赵芒你对村长发什么火，你弟自己不争气怪得了谁，你自己看，他还吸毒嘞！”

村民的话再次把所有人的目光转移回电视上。

胖老板正拉着小凯的胳膊向围观者展示。

“你们看，这么多针眼，一看就是吸毒的，我就算给他钱，也用不到他老妈身上！”

镜头一转，对准了小凯细瘦的胳膊。

上面满是青紫的针眼。

“赵芒，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弟弟钱不够用，为什么你妈会病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