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晚上，媛媛下了班到我公寓来。

她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了。灰卫衣，袖口那块咖啡渍还没洗掉，头发随便扎着。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包放在茶几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没喝。

"哥，你找我什么事？"

"你这两天忙吗？"

"还行。"她说，"赵总让做竞品分析，整理数据，不费脑子。"

"你的方案呢？还写吗？"

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指尖贴着杯壁摩挲了一圈。

"写。就是写了不一定用得上。"

"什么意思？"

她顿了一下。"我写完交给赵总，赵总说先放着。过两周在汇报上看见差不多的东西，署名变了。"

"谁的署名？"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顾清慧的？"

她点了一下头。

"你跟她说过没有？方案是你写的。"

"说过。"

"她怎么说？"

"她说一个方案是全组努力的结果，让我别分这么清。"

"你分得清。方案是你一个字一个字敲的。谁写的谁署名，这是规矩。"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哥，你觉得规矩有用吗？"

"有用。"

"有用为什么我写了三年的方案，名字变成别人的？"

我说不出话了。

她把杯子放茶几上，手指收回去。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去年我去找过赵敏。在办公室，门关着。我跟她说，品牌部Q3那个方案是我写的，从头到尾。她说，\'媛媛，你别较真，一个项目是全组的事。\'我说，那绩效为什么我C她A？她说，\'绩效看综合表现，你协作这块确实要加强。\'"

"什么叫协作？"

"帮清慧姐端咖啡取快递。"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又收回去，"赵敏说，你天天坐工位上不动，怎么融入团队？让你干点行政活是为你好。"

"你后来还找过谁？"

"找过清慧姐。在食堂，人少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低了一截，"我说，清慧姐，那辆车是配给我的，你每天坐，同事看见了会误会。她眼圈马上红了，说你爸开车辛苦，想多陪陪爸爸才坐的。她说圆圆你要是介意我就不坐了，你别生气。"

"然后呢？"

"然后旁边桌的同事听见了。回去就有人说我白眼狼，顾家帮了你还不知感恩，连清慧姐坐个车都嫉妒。"

她停住了。

"还有吗？"

"还有......前两天，茶水间有人聊天。新来的前台小姑娘不认识我，说\'挡了顾小姐的路\'。旁边人告诉她，\'她就是媛媛，家里原来那个帮佣的女儿，别跟她一般见识。\'"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说了别人也不信。她们说我是闷葫芦，怎么可能是顾家人。"

她抬起头看我。

"哥，我真的不像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鼻尖也红了一小块，她拿手背蹭了一下。

"你觉得顾家的人该什么样？"

她想了想。"至少不会被人使唤端咖啡。至少说话别人会听。至少不会被人骂了也不敢还嘴。"

"所以你觉得自己不像？"

她没说话，但点了下头。

我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看着她。

"媛媛，你听我说。你不是不像，你是太好了。好到别人觉得欺负你不用付代价。"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就这样，心软，怕给人添麻烦，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这是缺点？不是。这是你身上最好的东西。但有些人会拿你的好当成刀来捅你，那不是你的问题，是她们贱。"

她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