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我妈拿着那支万宝龙签字笔，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个黑色的斑点。

她的脊背完全弯了下去，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木偶。

“程董，时间不早了。”

周瑾瑜端坐在沙发上，微微偏着头。

“早点签完，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劝说一个固执的老人早点休息。

我妈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终于下压。

就在笔尖即将划出第一道笔画的瞬间。

由于手抖得实在太厉害，那支笔突然从她指间滑落。

“啪嗒。”

签字笔掉在地毯上，滚落到周瑾瑜的脚边。

我妈慌忙弯下腰，想要去捡。

但她年纪大了，腰椎不好，弯下去的动作显得极其笨拙和屈辱。

我猛地挣脱程知珩的手，抢先一步冲过去。

我弯下腰，手指刚触碰到那支笔。

周瑾瑜的女助理却先一步伸脚，轻轻踩住了笔的另一端。

女助理看着我，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程少爷，这种粗活还是交给我们来吧。”

我抬起头，刚好对上周瑾瑜的视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光芒。

“砚清弟弟，其实你真的不用这么抗拒。”

她身体前倾，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破产对程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你们太累了，需要休息。”

她示意女助理把笔捡起来，重新递给我妈。

甚至还体贴地用湿巾擦了擦笔身。

“等一切结束，你可以来我的公司。”

“不仅是保安，如果你想，前台或者行政的闲职都可以挑。”

“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你后半辈子依然衣食无忧。”

她在施舍。

在所有人面前，把我的尊严放在脚底下来回摩擦。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了下来。

她接过那支被擦干净的笔，手不再抖了。

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平静。

“周总，希望你说话算话。”我妈颤声说道。

“当然。”周瑾瑜微笑着点头。

我看着这一幕，看着我妈屈辱妥协的背影。

看着程知珩捂着嘴无声哭泣的样子。

再看看周瑾瑜那张掌控一切的温和面孔。

我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二十二年来，他们把我当成易碎的瓷娃娃。

不让我经历风雨，不让我承担责任。

所以在这个时候，外人也把我当成一无是处的废物来羞辱。

够了。

真的够了。

我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妈即将落笔。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像一声炸雷。

我妈的手停顿在半空中。

周瑾瑜微微皱眉，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不耐烦。

“砚清弟弟，戏演得差不多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大人的世界，不是你随便喊停就能停的。”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转身径直走向客厅的大门。

我伸手搭在门把手上。

“砚清。你要干什么。”程知珩惊呼出声。

我没有回头，用力一把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门外，夜风裹挟着凉意吹了进来。

台阶下，站着几个穿着普通衣服的老太太。

她们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我迎着风，目光穿过周瑾瑜那群穿着高定套装的律师团。

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不合身保安服的老太太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我指着那个老太太，冷冷地开口。

“老周副队长，这你家的。”

我指了指沙发上坐着的周瑾瑜。

“你这副队长的职位可是有好几个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