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儿在她摘下竹筒后，低头又啄起她吃剩的几块饼渣，而后振翅而起，飞入云端深处。

青玄鸟羽毛华美，形若凤凰，所过之处金粉簌簌而落，映着暮色，绚烂不似凡间之物。

天下唯两人拥有此鸟，一是大宴国天子，乃是百年前天衍宗宗主所赠，二便是天衍宗宗主本人。

陈夭夭捏紧了纸条，手指泛白。

什么谢雪臣的弟子，陈府女公子的事，自然全是假的。这具身体和谢雪臣根本从未见过面，连照面都不曾打过。那为何，谢雪臣会给她送信来呢？

世传谢雪臣“袖中藏玄机，指间算乾坤”，天下诸事无不可算者，只看他想不想知道。

她知道身为仙人，或许拥有些神机妙算的本事。但能精确地算出她所在之处，又算到她急需什么，这份超出界限的能耐，实在令人心惊。

她是逃亡而来的外界人，抗命而为，这些若是被他知晓，他又将如何对待自己？

只是不管怎样，这封信确实先解了陈夭夭燃眉之急，否则她便只能再冒着被系统发现的风险，用旁的办法寻找洛神之书。

思及此，忽听帐外仪仗乐声由远及近，正是大军的凯旋之音。陈夭夭赶紧将纸条收起，又往嘴里塞了口面饼，匆匆跑回主帐去。

然刚掀帘入内，才往里走了几步，迎面便撞上一堵铁墙，陈夭夭捂着鼻子连连后退，酸意直冲眼眶，好半天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满嘴脏话咽进喉咙：“将军......”

刚刚征战而归，凌铮浑身犹如沐血，铠甲上仍凝着腥味，煞气凛然，连眼瞳都是浸红的。

他目光沉沉瞥着陈夭夭，将后者看得是浑身一哆嗦，脚底生寒。

军帐中原不止一人，凌铮身旁正站着赵衡，地上还跪着一个。

“将军，属下......属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走的！属下明明不曾给过她钥匙！”

吴九眼睛通红，脸色白如纸，伏着身子连连告罪，声音里压不住的委屈和惶恐。

凌铮脸上未现怒容，只淡淡收回目光，丢下句：“去军正那领二十军棍。”

吴九颤声应诺，擦着眼泪出去了。

二十军棍，虽不致死，但屁股怎么也得开花。

陈夭夭对性情温和的吴九有几分怜惜，便对凌铮道：“哎呀不怪弟弟，我就是饿了出去找点吃的，这锁好开，没借着他的钥匙。”

凌铮冷笑：“还有空操心别人？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竟能在本将军营帐里这般来去自如。怪不得那群人要将你放笼子里五花大绑关着，定是知道你比狐狸还狡猾。”

陈夭夭露出个讨好的笑来：“这不怎么都没能逃出将军的手掌心嘛。”

凌铮不接她话，持剑坐于榻上，问：“如今脑子清醒了，洛神之书的下落可想起了？”

陈夭夭拍去手上残留的饼渣，往自己衣服又擦了擦：“将军且等着，我现在就给您算洛神之书的下落。”

凌铮动作微顿，眉峰微挑：“算？”

“是啊，算。”陈夭夭点头。

说罢，她低头在地上寻了两圈，捡起些枯木和碎石子，在手里神叨叨摇了两下，一把扔在凌铮面前的桌案上。

赵衡微惊，却见陈夭夭伸出手，拨动面前乱七八糟的一堆，掐着指节念算起来.

“乾三连，坤六断。西方有白，白者金也，金生水，水主智，智生慧，慧通佛......”

而后猛然顿住，右手食指“啪”地点在其中一粒石子上，压低嗓子，摇头晃脑道:“西去三千里，龟兹国境，苏巴什大寺内，正有将军要寻之物。”

赵衡终是忍不住，脱口道：“荒唐，你当这是儿戏吗......”

凌铮许是已经免疫，对陈夭夭做什么动作都不再惊讶，只沉声道：“龟兹国境，那是匈奴势力所及之地。”

“洛神之书本是佛家圣物，在圣地僧人手中，自然也正常。”陈夭夭叉着腰，胸有成竹道，“将军给我三人随行，十日后，我定给将军带回来这洛神之书！”

凌铮冷冷道：“放眼皮子底下你都能跑，若是派别人与你去，怕是出了这营门，你就没影了。”

陈夭夭竖起三个指头，正色道：“我以东安王祖辈百年信誉向将军发誓，此事上，绝不可能背叛将军！”

发誓对于陈夭夭这个毫无道德可言的现代人张口就来，但对于从小接受儒家训诫的土著来说，还是有些分量的。可凌铮显然对陈夭夭的信任度极低，手缓缓摩挲着剑柄，一言不发。

赵衡看出凌铮心中所想，主动上前请缨：“将军可先率军回城，属下随她同去，取得洛神之书再回来向将军复命。”

“你不善武，又对边境一带也不熟，看不住她。我随她同去，你且先领军回城。”凌铮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赵衡急声道：“匈奴边境偏远，此女来历不明，所言虚实难辨，万一是敌军设下的圈套，将军只身前去，恐有不测。”

凌铮道：“战场上我已经无数回出生入死，只是去趟边境，算不得什么。”

“将军！”赵衡深辑一礼，额角青筋隐现，“请将军三思！就算没有那洛神之书，属下一样能助得将军得到想要的！”

这话说得就重了，看得出赵衡是真将凌铮的安危放在心上的。

陈夭夭在两人身上打转，心里默默感叹古代君臣这不一般的关系，一边煽风点火道：“凌将军骁勇，百姓自是敬仰将军，可若是要得到那个位置，光是骁勇可不行。天下士族大多心向晏室，将军若不能得天命，终归也不为天下所容。”

赵衡怔愣，似乎是没想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会从陈夭夭口中说出，反应过来后，猛然朝她瞪了过去。

陈夭夭却是仿佛看不见般，朝凌铮又眨了眨眼。

此去偏远边境定然凶险，与其跟些不入流的小配角混，当然是抱住男主这条大腿更安全。

凌铮不再多言，最后拍板：“我心中自有数，平仲你不必再多说。大军后日拔营回城，等我取到洛神之书后，再与你们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