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止毒，凌铮当即撕下衣带布帛，将肘臂勒紧。而后收起手中的书，走到百米外拴着的马匹前，翻身而上，一甩缰绳疾驰回驿馆。

吴九早知道凌铮出了门，原以为是接陈夭夭去的，于是时不时来门前张望，这下远远见凌铮身影，刚要松口气，待看清他灰败的面色，和垂在身侧那截发紫的小臂后，一颗心又猛地提起来。

他匆匆上前，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您这伤......”

凌铮翻身下马，脚步虚浮，吴九忙伸手去扶，被他挡开：“我中了毒，你先进屋拿瓶止血散来，再到城中找会解毒的医师，要快......”

他说着，忽然站定，目光直直看向门口那辆马车，乌木雕花，繁贵富丽，几匹白马神气十足地踏着蹄。

“怎么回事？”他侧过头问，嗓音骤冷。

吴九压低声回：“是萧氏的公子，他偏要进来，带了很多人，我拦不住。”

“药不用拿了，你这就去找医师，找到后先领到程氏那候着。”凌铮神色沉沉，“在我来之前，你不要进这驿馆。”

吴九点头，迟了片刻，又犹犹豫豫：“将军，那陈女公子......”

凌铮没好气打断：“她出不了事，你若再不去请，我就得出事了。”

吴九慌慌张张点头，忙往外去了。

凌铮站在阶前，闭了闭眼，将袖管拉下遮住伤口，待面色恢复如常后，才迈步走进屋子。

满室茶香扑面而来，正厅上首，一个身着青竹纹锦袍的男子端坐主位，正捏着茶盖轻拨浮沫。两侧立着七八名侍从，皆是白色劲装，腰间佩刀，将这小小客堂衬得拥挤。

凌铮抱拳道：“末将匆忙回府，未及梳整更衣，多有失仪，还请侍郎见谅。”

“将军无需多礼，是我唐突，未曾通传便登门，倒要请将军海涵了。”萧静渊笑着放下茶盖，语气温文尔雅，可动作上依旧端坐着，无半分回礼的意思，“将军可还记得我当日向你打听过下落的女子？”

凌铮回：“自然记得，在下也恰巧想问问侍郎，这女子到底什么身份？可是侍郎重要之人？”

萧静渊道：“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之人，她是安东王府嫡女，东安王世子曾与我在学宫中有些交情，此番妹妹在云纂山下失踪，心中焦急，故而托我代为寻找。”

凌铮走到萧静渊另一侧落座，端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杯，一口气喝完才道。

“萧侍郎还是莫要当在下是傻子，若只是朋友的妹妹，怎会出动萧氏近半数的死侍寻，还劳您拖着病体残躯千里迢迢追到这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萧氏要就地起兵，把这丘兹国给灭了。”

他话中带刺，毫无之前的客气。旁边的侍从听着，脸色顿时难看，怒喝道：“放肆！竟然对公子无礼......”

萧静渊抬手，制止了仆从的话，依旧笑着回：“将军既如此说，那便是知道她在哪了。烦请将军将此女下落告知，上次将军的有意欺瞒，我便不计较了。”

屋顶穿来瓦片响动，尽管极轻，凌铮却还是察觉出了屋上埋伏的人。只怕是在他踏入这驿馆前，白袍子们就已将其围得密不透风。

这全是陈夭夭带出来的麻烦。

凌铮冷笑。

他此刻也是无比想知道这小狐狸在哪，等揪住了，非得亲手掐死她不可。

正抱着这般想法，凌铮也不想让萧静渊先找到她。

“抱歉萧侍郎，我不能将她交给你。”凌铮道。

萧静渊笑得更深了些，声音带上凉意：“你说什么？”

纵是对着几十名精锐死侍，还受着伤的凌铮说话时，却依旧不慌不乱。

“夭夭走丢后，为叛军俘虏，后被献入我营中，我彼时不知她身份，因而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她现在是我的人，所以不能交予侍郎。”

这句话落下，萧静渊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虽然面色几乎不变，可凌铮却还是看见了他眼底那瞬间的崩裂，仿佛能听到什么东西在轰然坍塌的声音。

好一会，萧静渊才道。

“既是如此，凌将军该以正礼迎娶才是，如此无名无分地带在身边，岂不是让人看轻了她。”

凌铮又啜了口茶，先前第一杯喝快了，第二口才尝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这等质量的茶叶，绝不会是馆内能供得起的，应当是这萧氏自己带的，怪道屋里屋外茶香四溢，格外浓烈。

“夭夭天性烂漫，不喜礼教束缚，我原是在提亲前带她四处走走，好好玩一玩，省得嫁做人妇后再难自在。萧侍郎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女人，等待回去后，我自会向东安王提亲。”

萧静渊笑容终于有些绷不住，缓缓沉了下来。

凌铮为萧氏暗中做事多年，跟萧静渊也打过不少交道，头一回见这位从来温润如玉，面不改色的顶级贵公子露出如此神情，一时间竟诡异地理解了曾经陈夭夭满嘴胡言气人的感觉。

萧静渊低声道：“我今日只是要个人，未料凌将军这般推三阻四，咄咄逼人，难道是想从此跟萧氏撕破脸？”

“各取所需罢了，这些年萧氏借着我凌某，应该也从纥奚钧那占了不少好处吧？若真撕破脸皮，对萧氏，对我，都不是什么好事。”凌铮回。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沉若铁水，仆人们低下头，眼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萧静渊半垂着眼，手指摩挲着杯沿，迟迟未接话。

凌铮因着毒发，头晕目眩，闭了闭眼，悄然将手按在腰间短剑上。

千钧一发之际，有侍从从门口进来，俯在萧静渊耳畔低语了几句，片刻后，他微微颔首，面上又恢复了往日温和从容的模样，搁杯起身道。

“既然陈女公子无事，等回去后，我自会回禀王府，还请将军照顾好她，也好让我对东安王有个交代。”

凌铮点头：“那是自然。今日凌某事务繁多，等处理完后，还需回去陪着夭夭用晚膳，便不送侍郎了。”

两人相聚不过数尺，四目相对间，寒锋交错。良久，萧静渊收回视线，拱手行礼后，带着仆从浩浩荡荡离开。

凌铮终于是吐出口气。虽不知萧静渊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若再对峙下去，他必先败下阵来。

等到马车消失在门口，他掀开自己衣袖一看，发现毒素已然逼近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