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酒盯着脚下那个多出来的影子，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那不是他的影子。

他的影子在左边，那个影子在右边，贴着他的脚后跟，像是一块撕不掉的膏药。

他往左迈了一步，那个影子也跟着往左。

他往右迈了一步，影子又跟过来。

陈酒站在路灯底下，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你爷爷用这枚铜钱镇压了一整条街的脏东西。

他今天把铜钱拔了。

他放出来了。

陈酒咬了咬牙，没回头，大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像是踩着他的节奏走。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始终保持着两米左右的距离。

他不敢跑，怕一跑，后面那东西就扑上来。

他走到十字路口，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他走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巷子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中间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半条巷子明暗交错。

陈酒走到巷子中间，脚步忽然一顿。

前面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裙子，光着脚，头发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站在路灯正下方，灯光打在她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陈酒猛地刹住脚步，手机差点脱手。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被夹在中间了。

前面是没影子的女人，后面是跟着他脚后跟的东西。

陈酒的手摸进裤兜，攥住那枚铜钱。铜钱冰凉，贴着他的掌心，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

“让开。”他冲着前面的女人说，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有回音，把他的声音撞得变了调。

女人没动。

她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站在路灯底下，像一尊雕像。

陈酒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脚步声立刻逼近了一步。

他前后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往来的方向跑。

没跑两步，他就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墙，是空气。

冷的。

像是撞进了一团冰水里，温度骤降，冷得他牙齿打颤。

他伸手往前摸，摸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摸起来像玻璃，又像冰，光滑，冰凉，把整条巷子封死了。

陈酒骂了一句脏话，转过身，看见那个女人已经不在路灯底下了。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

陈酒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潮湿的，像是下水道里的水，混着泥土和腐烂的木头味儿。

他闻过这个味道。

今天下午，在那口棺材旁边。

陈酒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了铜钱。

铜钱上还沾着他的血，黏糊糊的，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女人抬起头。

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有五官——不对，有，但五官的位置不对。眼睛长在额头上，鼻子横在左脸上，嘴巴歪到了右耳朵底下，像是被人用刀划开的。

陈酒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女人开口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陈酒攥着铜钱，手在抖。

“什么…什么东西？”

“你从棺材里拿走的。”女人伸出一只手，手指很长，指甲盖发黑，指着他手里的铜钱，“那是我的。”

陈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女人一眼。

“你是什么东西？”

“你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女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像是一台复读机，声音越来越哑，“那是我的。”

陈酒往后退，后背撞上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冰凉刺骨，像是贴在一块冰上。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酒捏着铜钱，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记得爷爷说过，这枚铜钱能镇邪，能驱鬼，能收妖。但他爷爷没教他怎么用，只告诉他别乱碰。

他今天已经碰了。

还把铜钱从棺材上拔了下来。

“你别过来。”陈酒举起铜钱，对着女人，“你再走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女人停了一下，歪着头，眼睛长在额头上，看着他。

“你爷爷用这枚铜钱困了我六十年，”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叹息，“你爷爷死了，铜钱也该还给我了。”

陈酒攥着铜钱，手心全是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爷爷没告诉你？”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她的脚踩在地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我是这条街的地缚灵，百年冤魂，你爷爷用铜钱把我镇压在棺材里，让我不得超生。”

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

陈酒手里的铜钱忽然发烫，烫得他差点松手。

他低头一看，铜钱上的血被吸了进去，像是被铜钱吃掉了，铜钱的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带着温热的触感。

女人看见铜钱发光，忽然停住了。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五官扭曲得更厉害了，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你敢用铜钱对付我？”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像是指甲刮在玻璃上，“你爷爷用这枚铜钱困了我六十年，你也要用这枚铜钱对付我？”

陈酒没说话，他攥着铜钱，感觉铜钱在发烫，烫得他手掌发麻。

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这枚铜钱能吸收邪祟。

他妈的，就用这个。

陈酒举起铜钱，对准女人，闭着眼睛，大喊了一声：“收！”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女人歪着头看他，眼睛长在额头上，一动不动。

巷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陈酒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陈酒睁开一只眼，看见女人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你喊什么？”女人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喊一声就行？”

陈酒的脸腾地红了。

他咽了口唾沫，攥着铜钱，脑子里飞速回忆着爷爷教过他什么。

爷爷教过他看风水，教过他辨方位，教过他认罗盘，教过他排八字，但从来没教过他怎么用这枚铜钱。

他只记得爷爷说过一句话——“这铜钱认主，你是陈家的种，铜钱会认你。”

认你妈的。

陈酒一咬牙，把铜钱攥得更紧了，掌心的伤口被铜钱边沿硌得生疼，血又渗出来，顺着铜钱往下淌。

女人忽然捂住了脸，尖叫了一声。

陈酒低头一看，自己的血滴在铜钱上，铜钱上的暗红色光芒忽然暴涨，像是一堆火被浇了油，烧得炽烈。

铜钱从他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只夏天的蝉。

陈酒愣住了。

女人尖叫着往后退，伸出手去挡铜钱，但铜钱像是有眼睛一样，绕过了她的手，直直地撞向她的额头。

铜钱贴上了女人的额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女人尖叫着，身体开始扭曲，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被什么力量吸着，往铜钱的方向拉扯。

陈酒站在旁边，看着铜钱慢慢地把女人吸了进去。

女人的身体越来越小，像是一团雾气，被铜钱吸进了中间的那个方孔里。

最后，只剩下一声尖叫，在巷子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归于寂静。

铜钱从空中掉下来，落在陈酒脚边，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来。

陈酒喘着粗气，蹲下来，捡起铜钱。

铜钱不烫了，冰冰凉凉的，上面沾着他的血，黏糊糊的。

他擦了擦铜钱，准备塞进裤兜里，忽然看见了什么。

铜钱的边缘，多了一道裂纹。

不深，像是用什么尖的东西划了一下，从铜钱的边缘往里延伸，一直延伸到铜钱的中间，差一点就碰到了中间的方孔。

陈酒盯着那道裂纹，愣住了。

他记得这枚铜钱是完好的，爷爷给他的时候，他检查过，没有裂纹，没有缺口，品相很好。

这道裂纹，是刚才出现的。

陈酒拿着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对着路灯照了照，确认没有看错。

铜钱上确实多了一道裂纹。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你爷爷用这枚铜钱镇压了一整条街的脏东西。

他今天用铜钱收了一只鬼。

铜钱就裂了。

这他妈才一只。

陈酒把铜钱塞进裤兜里，手抖得厉害，差点没塞进去。

他抬起头，巷子里恢复了正常，那堵看不见的墙消失了，空气也不冷了，路灯也亮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酒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不疼了。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是那个女人留下的，正慢慢蒸发，在路灯下冒着白气。

陈酒看着那个脚印，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

他爷爷用这枚铜钱镇压了一整条街的脏东西。

他今天放出来了什么东西？

他刚才用铜钱收了一只鬼，铜钱就裂了。

如果整条街的脏东西都跑出来了，他还能收几只？

陈酒咽了口唾沫，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快，不敢回头，不敢停，一口气跑到了家楼下，爬上楼梯，掏出钥匙，开门，锁门，靠在门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

他掏出铜钱，又看了一眼。

那道裂纹还在，在路灯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陈酒把铜钱攥在手里，手心冰凉，手心里全是汗。

他坐在门口的地上，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听见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殡仪馆老周。

陈酒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陈师傅，你那边怎么样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棺材铺那边什么情况？”

陈酒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就是有只野猫跑进去了，我把门锁了，明天再说。”

“野猫？”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怀疑，“就一只野猫？”

“就一只野猫，”陈酒说，声音很稳，“你那边的事，明天再说，我累了。”

“陈师傅——”

“明天再说。”陈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把铜钱掏出来，放在眼前。

裂纹在手机的灯光下，像是活的一样，在铜钱的表面蜿蜒着。

陈酒盯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这铜钱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用得好，能保命；用得不好，会要命。”

他当时没听明白。

现在好像明白了。

陈酒把铜钱塞进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爷爷用这枚铜钱困了我六十年。”

他爷爷到底镇压了多少东西？

他今天放出来了多少？

他明天还要不要回棺材铺看看？

陈酒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刚闭上眼，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人在撬门。

陈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铜钱。

门外的动静停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低沉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陈酒，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陈酒攥着铜钱，手心全是汗。

他没说话。

门外的人又说了一句:“玄黄令，在你脚下。”

陈酒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底——地板，水泥地，什么也没有。

他抬起头，刚想说话，门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酒坐在床上，握着铜钱，听着外面寂静的夜，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说，他爷爷用这枚铜钱镇压了一整条街的脏东西。

他今天放出来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