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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鬼没有影子
陈酒追出棺材铺的时候,巷子里的灯全灭了。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灯罩子砸碎了,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碎片飞出去的方向对着巷子深处,那儿黑得跟深渊似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酒站在门口,手还攥着口袋里的铜钱和碎片,喘着气。
碎片烫得厉害,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像是要烧穿布料烧到皮肉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碎片的光从布料里透出来,暗红色的,像是一团烧不尽的炭火。
“操。”
他骂了一声,正要往巷子里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出来。
“陈酒。”
陈酒转身。
棺材铺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镇异司的官服,腰上别着刀,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道疤——那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指缝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掌心穿过去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差役,一个手里提着灯笼,一个手里攥着锁链,锁链是铁的,在地上拖了一截,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镇异司,司正,马三刀。”男人报了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手里有东西,交出来。”
陈酒盯着他,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着手。
“什么东西?”
“你刚从棺材里挖出来的东西。”马三刀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陈酒这才看清他的脸——左眼眼窝里是空的,眼皮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连眼珠子一起挖掉了。“碎片,玄黄令的碎片,你手里有一块。”
陈酒没说话。
巷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不是从巷子深处来的,是从棺材铺对面那排房子后面来的。脚步声杂乱,至少七八个人,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死寂的巷子里,什么都听得见。
“散修联盟的人。”
马三刀身后的差役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锁链晃了晃,发出哗啦的声响。
马三刀没回头,只是看着陈酒,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看来你也知道,今晚不止我们一家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陈酒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对面的屋顶。
屋顶上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长相。但陈酒能看到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根骨头,不知道是什么骨头,白森森的,像是刚从尸体上拆下来的。
那人蹲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只等着猎物的乌鸦。
陈酒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马三刀,又看了一眼巷子两边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影,忽然笑了。
“这么多人,就为了抢一块破铁片?”
“破铁片?”马三刀身后的差役冷笑了一声,“那是玄黄令,你知道玄黄令是什么——”
“我没问你。”陈酒打断了他,眼睛盯着马三刀,“司正大人,我问你。”
马三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玄黄令,号令天下风水师,得令者得天下。你爷爷陈玄风当年把玄黄令劈成五块,藏了三十多年,现在终于现世了。”
“我爷爷?”
“你爷爷陈玄风,三十年前镇异司的总司正,也是散修联盟的创始人之一。”马三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陈酒能感觉到他话里的分量,“他一个人,坐了两个位置,最后谁也信不过他,两边都想杀他。”
陈酒没说话。
他记得爷爷,记得爷爷死的时候,棺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铜钱棺材”。
“你爷爷死了以后,玄黄令就失踪了,镇异司和散修联盟找了三十年,什么也没找到。”马三刀往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在陈酒脸上,“直到你,陈酒,你打开了棺材。”
陈酒盯着他,手又伸进口袋里,攥住了铜钱和碎片。
碎片已经烫得快要握不住了,但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说,“我爷爷给我留了一口棺材,棺材里是一块废铁片,我拿走了,就是这样。”
“那你就把废铁片交出来。”马三刀说,“交出来,我保证你没事。”
“你保证?”
“镇异司的保证。”
陈酒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镇异司的保证?镇异司的人,三十年前想杀我爷爷,三十年后想要我手里的东西,然后跟我说,保证我没事?”
马三刀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身后的差役手里的锁链抖了一下。
“你爷爷的事,是三十年前的事。”马三刀说,“跟我没关系。”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陈酒说,“我手里的东西,是我爷爷留给我的,不关你们镇异司的事。”
“你手里的东西,是玄黄令的碎片。”马三刀的声音沉了下来,“玄黄令,是镇异司的东西,也是散修联盟的东西,但不是你陈酒的东西。”
“凭什么?”
“凭你爷爷当年是镇异司的人,也是散修联盟的人。他私藏玄黄令,等于背叛两边。”马三刀说,“你拿着这东西,就是共犯。”
陈酒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口袋里的碎片烫得厉害,烫得他手心都开始发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里挣扎,想要出来。
他松开手,碎片掉在口袋里,撞在铜钱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响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对面的屋顶上,那个穿斗篷的人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的骨头指向了陈酒,像是在锁定什么东西。
巷子里那些藏在黑暗中的人影也开始动了,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马三刀没回头,但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刀柄:“陈酒,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也给过你机会了。”陈酒说,“你刚才要是走了,什么事都没有。”
马三刀盯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像是一声惊雷,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陈酒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马三刀的刀指向自己,刀尖离他的胸口只有三寸,刀锋上还带着一股血腥味,不知道这刀砍过多少个人。
“最后一遍。”马三刀说,“碎片,交出来。”
陈酒看着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贴着裤缝,指尖微微颤抖着。
不是害怕,是铜钱在口袋里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想要跳出来。
“你们抢来抢去,有意思吗?”陈酒忽然说道,“玄黄令,号令天下风水师,然后呢?你们谁见过玄黄令?谁见过它真的能号令天下?”
马三刀没说话。
“我爷爷把玄黄令劈成了五块,一块埋在棺材里,一块埋在棺材铺的地砖下,剩下三块不知道在哪。”陈酒继续说,“你们现在想要的,就是一块碎片,一块连麻雀都吓不跑的碎片。”
“我说了,那也是玄黄令的碎片。”马三刀的刀尖往前推了半寸,几乎抵到了陈酒的胸口,“玄黄令的碎片,能引动地脉,能吞噬邪祟,能——”
“能什么?”
陈酒打断了他,盯着他的眼睛。
马三刀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身后的差役急了,低声说:“司正,别跟他废话了,直接动手——”
“闭嘴。”
马三刀喝了一声,差役立刻噤声。
马三刀盯着陈酒,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你爷爷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忽然问道。
陈酒愣了一下。
“你爷爷陈玄风,当年是镇异司的总司正,也是散修联盟的创始人之一。”马三刀说,“他死的那天晚上,镇异司和散修联盟的人都在场,三十多个人,看着他从棺材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玄黄令,把玄黄令劈成了五块,扔进了棺材里。”
“然后呢?”
“然后他关上了棺材盖,把棺材钉死了,说了一句,‘谁也不许动,谁动谁死’。”马三刀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动,都看着他走进棺材铺,把门关上了。”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陈酒盯着他,没说话。
“他死的时候,棺材铺里只有他一个人。”马三刀说,“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玄黄令劈成碎片,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碎片藏在棺材里。”
“那你们怎么知道碎片在棺材里?”
“因为有人看到他了。”马三刀说,“散修联盟的老六,他当年还是个孩子,躲在棺材铺的屋顶上,看到你爷爷把碎片扔进了棺材里。”
陈酒愣了一下。
老六?
那个散修,那个潜入棺材铺偷铜钱的老六,那个咬碎毒丸逃跑的老六,那个说“玄黄令在你脚下”的老六?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马三刀说,“但他谁也没说,等到你爷爷死了,过了三十年,他才开始找这些碎片。”
陈酒脑子里忽然豁然开朗。
老六说的“玄黄令在你脚下”,说的不是棺材铺里埋着碎片,而是碎片在棺材里。
棺材,就是棺材铺里的棺材。
他爷爷的棺材。
“碎片在我手里。”陈酒说,“是我爷爷留给我的,我不会交给任何人。”
马三刀的刀尖又往前推了半寸,几乎点到了陈酒胸口的衣服上:“你以为你还能走?”
“我走不走,不是你说的算。”
陈酒说完,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马三刀和那两个差役全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陈酒说,“你们这么多人,抢一块碎片,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手里的碎片,是假的。”
马三刀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差役手里的锁链也抖了一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假的?”
“假的。”陈酒说,“棺材里的碎片,是假的,是诱饵,是钓鱼的饵。”
“你怎么知道?”
“老六说的。”
马三刀盯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怀疑:“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陈酒说,“但你知道,为什么老六会在棺材铺里出现吗?因为他知道碎片是假的,他想找真的碎片,真的碎片在另外一个地方,在——”
他的话没说完,巷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转头去看。
巷子尽头,黑暗里,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手里攥着一根骨头,骨头上沾着血,血还在往下滴。
“散修联盟的人。”
马三刀身后的差役低声说了一句,手里的锁链攥得更紧了。
马三刀只是盯着那个人影
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一步,兜帽下的脸露了出来,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心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散修联盟,花娘。”年轻人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陈酒,碎片在你手里,交出来。”
陈酒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花娘?”他重复了一句,“你叫花娘?”
“这是我杀的第一个人。”年轻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那个人叫花娘,从眉心到下巴,一刀劈开,他的血溅了我一脸,所以我就叫花娘。”
陈酒盯着他,没说话。
“碎片,交出来。”花娘说,“镇异司的人只会说废话,我们散修联盟的人,不喜欢废话。”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骨头抬了起来,指向了陈酒。
骨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像是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
陈酒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地上的血正在汇聚,形成一个圆形的图案,像是一个阵法,又像是一个陷阱,正在他脚下缓慢地形成。
他往后退了一步,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抬不起来。
“地脉锁。”花娘说,“散修联盟的阵法,能锁住任何东西,包括人。”
陈酒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脚下的石板已经裂开了,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虫子,正在往他的脚踝上爬。
“操。”
他骂了一声,右脚猛地一跺,碎石飞溅,脚上的东西被震开了,但下一秒,更多的虫子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正往他脚下涌过来。
“没用的。”花娘说,“地脉锁,锁的是地脉,也是锁人,你踩得越狠,它缠得越紧。”
陈酒没理他,右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铜钱和碎片,用力一捏。
铜钱和碎片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花娘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脚下忽然传来一阵震动,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了。
“你——”
他的话没说完,棺材铺的地面忽然裂开了,从裂缝里冲出一股黑气,黑气直冲而上,把整个巷子都笼罩住了。
黑气里,有一个声音在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楚,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马三刀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差役手里的锁链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这是——”
“棺材。”陈酒说,“我爷爷的棺材。”
他说话的时候,棺材铺的门忽然开了,从里面滚出一口棺材,棺材是黑色的,上面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是血在流淌。
棺材滚到巷子里,停在了陈酒面前。
所有人都没动,都盯着那口棺材。
棺材盖是开着的,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在棺材底板上,刻着一个图案,图案是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个“卍”字,旋转着,像是一个漩涡,正在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陈酒盯着那个图案,愣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他转身,把手里的碎片扔进了棺材里,碎片落在棺材底板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然后碎片消失了,像是被棺材吸进去了。
“你——”
花娘刚要动手,棺材忽然炸开了,碎片飞溅,像是一颗炸弹爆炸了,把所有人都震飞了出去。
陈酒也被震飞了,后脑勺撞在棺材铺的门框上,整个人摔在地上,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昏过去之前,听到有人喊了一声——
“棺材里还有东西!”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