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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排练室的电话
不出意外,晚餐所有的饭菜都是由绫准备的,她虽然穿着精贵,可是在这个家中,甚至在她自己的丈夫面前,也不过是一个女佣。
郁里当然知道,长大后的一切都不可能像小时候那般。
所以佐木郁治也不会再愿意黏着她。
可千鹤还是拉着郁治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按得挨着自己坐下。
“这不是我的本意......”郁治低声解释。
“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你想的。”郁里也没有多在意。
最后,直到晚餐即将开始,聚会的真正女主人公才挽着她的新婚丈夫姗姗来迟。
高桥和美,郁里的母亲,此刻她的脸上洋溢着无与伦比的幸福,她几乎从未这么喜悦地接受过来自身边亲朋好友的祝福。
那个男人也的确像亲戚们口中所说的那样,他温柔、多金,饱读诗书又不失风趣,甚至当他看向和美时,每一个眼神里都饱含着深切的爱意。
那样的感觉是奇怪的,郁里有点憎恶自己的母亲,可同时也艳羡她。
她憎恶母亲从小没有给过自己母爱,憎恶母亲在抛弃自己之后却依旧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幸福。
她又艳羡母亲,艳羡母亲在这样的年纪遇到她的新婚丈夫,即将走上幸福阶梯,而往前一切的苦难都好似只是为了今天做铺垫。
月野郁里垂放在桌下的指尖有些发凉,她用力攥了攥,却发现始终回温不了半分。
耳旁接踵而至地响起亲戚们的道贺声,高桥和美挽着她的新婚丈夫笑得一脸甜蜜。最后,她的目光一个个地越过在场的来宾,终于落到了郁里身上。
从小到大,郁里都渴望母亲能够给予她本应得到的爱,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明白,原来爱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东西。
有些人即使将自己彻底掏空,也无法再挤出一丝一毫。
月野郁里想,她尽管愿意原谅母亲对自己的吝啬,但还是会因为母亲的幸福而感到痛苦。
酒过三巡,绫被人起哄着站起来唱歌。
她的丈夫接受着身边众人的调侃,眼神里却流露着深深的嫌恶。
郁治坐在一侧全程一言不发地安静低头吃饭,直到他吃到一口自己不喜欢的菜,眉头微蹙,于是下意识地便想要张口吐掉。
“咽下去。”郁里说,“这样不礼貌。”
就像长辈在饭桌上教育挑食的小孩,郁里那样的语气总是带了些命令式的,再配上不容被反抗的眼神,聪明的小孩就知道自己应该要在这个时候乖乖听话。
佐木郁治也不例外,尽管他对这样命令式的语气下意识地感到厌烦,但他的身体确实诚实地,喉结用力耸动,他表现良好地完成这一次“教导”。
嘴巴里的苦味顺着味蕾开始蔓延,直到整个喉咙都反馈出令人想作呕的味道。
佐木郁治小声地暗骂着。他刚想要起身找水,一个杯子已然被塞进他手里。
他有些错愕地抬起头,郁里却依然面不改色地低头吃饭。
“替你加了糖,喝吧。”
再次相见似乎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堪和尴尬,
至少郁里是这样认为的。
因为她发现郁治这么多年来从未变过,或许她变了,但在面对她时,他却始终如一。
这个发现令郁里感到开心,因为在横滨至少还有一个人能令她感到熟悉。
途中郁里接到了一个电话,可奈何房间里实在太嘈杂,只得匆匆丢下一句失陪,然后跑去后院,两个时辰前抽的烟头还躺在这里。
“喂?郁里吗?”星野悠一嬉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还以为你失联了。”
他齿间好像叼了根烟,导致张口说话变得模糊不清,于是郁里的烟瘾也被勾起来,拿出一根烟跟他一起吞云吐雾。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没你在我们可排练不了。”
排练室的回音将星野悠一的声音拖得悠长,郁里双耳隐约听到电话那头贝斯拨奏的声音。
“不知道,我应该还得再待上个几日吧。”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杂草回应。
星野悠一絮絮叨叨地讲起他们最近几天的情况,中间偶尔夹杂着几句抱怨。
“你等会啊郁里,我喊的晚饭到了,换人接一下。”
“那就......”
郁里还没有来得及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已被拉远,星野悠一踩着一双拖鞋哒哒哒地走去开门,与此同时放在桌面上的电话被人拿起。
电流里夹杂着一阵窸窣声,过了好半晌,男人低沉暗哑的声音才传进郁里的耳膜。
“喂。”
过于熟悉的语气和声音,郁里手握电话的动作稍稍一滞,笑了一下:“原来刚刚是你在弹贝斯。”
电话另一端,白川彻眼睫低垂,半阖的目光使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把刚刚被他弹奏过的贝斯琴。
“随便弹来玩玩。”
星野悠一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忽远忽近,此刻完全充当起了一个背景音,沉默的尴尬让郁里逐渐丧失想要讲话的欲望。
有点想挂断了。
“晚饭不是已经到了吗?你也快去吃吧。”
“郁里。”
白川彻认真的时候讲话口吻一贯都会变得严肃,这严肃的口吻隔着手机屏幕,应声制止了郁里想要挂断电话的动作。
“我们计划两天后出海玩一趟。羽泽和咲闹了矛盾,已经冷战好几天了,想找个机会让他们和好。”
两天后啊。
“这个主意是星野悠一出的吧,他一向最爱当和事佬了。”
“嗯,你回来吗?”
呼吸声在这一刻变得愈发轻浅,耳旁隐隐有风动,而白川彻沉默地握着手机等待郁里的答复。
“回吧。”郁里忽然叹了口气。
正好,她也有个理由可以让自己早点离开横滨。
白川彻转身的时候星野悠一已经抱着外卖盒吃起来了,见他回头,星野悠一疑惑地看了眼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
“这么快就讲完了?怎么不再多聊几句。”
“把你嘴里的饭吃完再跟我讲话。”
从接通电话到电话挂断期间,白川彻始终面色无常,就好像他只是在接听一通传销或者外卖电话。
“唉,你要是想让郁里早点回来应该直说啊,用这么个蹩脚理由,事后她一定会发现的。”
听到这里,白川彻拿烟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知道横滨对她来说是什么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