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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水流砸在塑料浴室地板上。
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水龙头被开到了最大。
金属阀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四楼404房间里。
没有任何声音。
没有呼痛声。
没有呻吟声。
甚至没有急促的喘息声。
楼通过埋在墙体里的铸铁水管感知着这一切。
水管在剧烈颤抖。
流经404的那一段水管温度极低。
只有摄氏八度。
那是深秋的自来水温度。
冰冷。
刺骨。
楼感知到小满的皮肤在收缩。
她的肌肉紧绷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她的脚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微弱地挪动。
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她在忍。
她在硬生生抗着这股刺骨的寒意。
连续三天了。
每天晚上十一点。
这个新来的女人都会打开水龙头。
用这种冰冷的水冲洗身体。
楼那微弱的意识在墙体深处蔓延。
它记忆深处的砖石仿佛被唤醒了。
许多年前。
老陈还住在三楼的时候。
也有一个寒冬。
老陈用冷水洗了手。
后来老陈咳嗽了半个月。
老陈当时摸着冰冷的水管说:
冷水洗澡会生病。人病了,就垮了。
楼没有手。
楼没有嘴。
但楼有水管。
楼决定做点什么。
二楼202房间里。
二房东赵姐正在享受她的热水澡。
赵姐把燃气热水器开到了最大。
肥胖的身躯泡在温水里。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俗气流行歌曲。
楼开始微调自己的躯体。
它让二楼水管接头处的一枚锈蚀螺丝轻微松动。
水压瞬间失衡。
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咆哮的怪兽。
沿着主管道直冲四楼。
与此同时。
二楼202的水管内部形成了短暂的气阻。
热水管里的水流瞬间断裂。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毫无征兆地从喷头里轰然喷出。
直接浇在赵姐涂满香皂的头顶上。
“啊——!”
一声刺耳得如同杀猪般的尖叫声瞬间撕裂了二楼的走廊。
赵姐冻得浑身发抖。
肥肉剧烈打颤。
她脚下一滑。
狠狠摔在瓷砖上。
尾巴骨撞得咔嚓响。
“要死啊!哪个绝后的一下子开水龙头!冻死老娘了!”
赵姐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好。
裹着一条泛黄的破浴巾。
踩着拖鞋冲出浴室。
她头发上还挂着白色的香皂泡。
嘴里喷着恶毒的骂人话。
她一路气冲冲地走到楼梯口。
去检查走廊里的水表总阀。
但水表运转得无比正常。
指针匀速旋转。
没有任何损坏的痕迹。
赵姐拧了拧总阀。
水流恢复了。
但依然冰凉透骨。
她找不到任何坏人的证据。
只能站在楼道里冻得瑟瑟发抖。
大声咒骂着这栋破楼的管道。
最后只能灰溜溜地缩回房间里吃哑巴亏。
而此时此刻。
四楼404卫生间里。
小满正闭着眼睛。
咬着牙抖缩在角落里。
任由冷水拍打着冰凉的肩膀。
突然。
喷头里传出咕噜噜的一阵异响。
原本冰冷刺骨的水流。
突然夹杂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紧接着。
管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吞吐声。
优先供给二楼的热水。
被楼用管路压差硬生生拦截。
全部强行推向了四楼。
水温开始迅速攀升。
从八度。
升高到了十五度。
又升高到了三十二度。
热气开始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弥漫开来。
小满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掌。
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股水流。
温暖的水流包裹住了她的掌心。
顺着她的手臂流淌下来。
洗刷掉了一整天的疲惫和寒冷。
小满彻底愣住了。
这栋破旧不堪的楼里。
管线早就老化了。
二房东赵姐明确说过热水器坏了不给修。
怎么会突然有热水?
小满站在热气腾腾的水流下。
眼眶突然一阵发酸。
在这个冷漠得让人窒息的大城市里。
在租来的破烂小屋里。
被欺负、被克扣、被冷落。
第一个给她温暖的。
竟然不是任何一个人。
小满吸了吸鼻子。
她抬起头。
看着光秃秃的水泥天花板。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
带着哽咽吐出了两个字:
“谢谢......”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一只蚊子在飞。
但这轻微的空气振动。
通过湿漉漉的空气。
撞击在四楼的墙砖上。
声音顺着砖石里的孔隙。
传到了楼的意识深处。
楼第一次“听”到了这两个字。
那一瞬间。
楼的整座躯体里爆发出一股极为陌生的微弱电流。
电流从四楼的电线管路里掠过。
一路穿过配电箱。
直达楼底的水泥地基。
楼不懂“谢谢”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语言对它而言太复杂了。
它不理解这两个音节背后的情感。
但是。
楼牢牢记住了这个空气振动的频率。
它发现。
当这个频率在砖石间回荡的时候。
它体内那些原本冰冷、锈蚀的水管。
那些干燥、开裂的砖块。
似乎都在微微发热。
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比老陈当年用热毛巾擦拭楼梯时还要暖和。
夜渐渐深了。
赵姐的咒骂声终于熄灭了。
一楼网吧的音响也关小了分贝。
小满带着一身暖意。
沉沉地睡在了破床上。
她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有力。
四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
楼没有沉睡。
它的意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蔓延。
它在夜色里。
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微弱的振动频率。
“谢谢......”
它用墙体里的微弱电流模拟着这个频率。
用铁皮管道的微颤重复着这个频率。
在无数次的重复中。
楼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这个叫“谢谢”的振动频率。
和三年前。
老陈每天晚上回家时。
手扶着门框。
轻轻合上木门发出的那个“咔哒”声。
有着某种惊人的相似。
都是那么平缓。
都是那么温柔。
楼体深处的电流微微闪烁了一下。
忽然。
一楼网吧方向的墙壁里。
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异响。
那是一股混杂着刺鼻焦味的气体。
正在沿着墙缝拼命往上钻。
楼的微弱意识瞬间被这股刺鼻的气体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