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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订婚彩排安排在贺家的宴会厅。
我到的时候沈曼已经站在台上了。
白色的裙子,散着头发,手里拿着一束本该属于伴娘的白玫瑰。
她站的位置是新娘的位置。
贺砚辞站在她旁边,正低头替她整理肩带上的褶皱。
策划师看见我,脸色微妙。
"纪小姐,流程有一点临时调整。"
"沈小姐说她没参加过中式订婚仪式,想先走一遍新娘的流程熟悉一下。"
"贺先生同意了。"
我看向台上。
灯光打在沈曼身上,她笑着偏过头去看贺砚辞,像在彩排他们两个人的订婚。
几个提前到的亲友在下面窃窃私语。
"这伴娘也太漂亮了吧。"
"站一块儿谁是新娘还真分不清。"
"我怎么听说贺家二老更喜欢这个沈小姐?"
沈曼在台上听见了,故意捂着脸笑。
"叔叔阿姨是看我从小在他们家长大的,当亲闺女疼。"
她看向我,嘴角弯着。
"嫂子别介意啊,我就走一遍,等下就让位。"
让位。
这两个字用得真好。
贺砚辞没看我。
他正在和沈曼对台词。
是订婚仪式上新郎对新娘说的那段话。
"我自愿与你缔结婚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沈曼。
沈曼笑着推他:"砚辞哥你认真点,嫂子看着呢。"
可她眼睛里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策划师走到我旁边,递来一份修改过的流程单。
上面原本写着"新娘入场"的环节被改成了"伴娘引导入场"。
也就是说,订婚当天,沈曼会先于我走上红毯。
所有宾客会先看到她。
我翻到最后一页,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伴娘着白色礼服,新娘着香槟色礼服。
白色。
订婚宴上,伴娘穿白色。
"这是谁定的?"
策划师看了一眼台上的贺砚辞。
"贺先生。"
我把流程单放回桌上。
台上的走位还在继续。
到交换信物的环节,贺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的样品盒。
他打开,犹豫了一下,转向沈曼。
"你帮忙试一下尺寸,上次改过指围不知道对不对。"
沈曼很顺从地伸出左手。
他把戒指推上她的无名指。
刚好合适。
因为那枚戒指本来就是按她的手指改的。
我那天在珠宝店试戴的时候大了半圈,是因为沈曼说我们手差不多大。
柜员按她的尺寸改的指围。
从始至终都是她的尺寸。
台下一个亲戚看不下去了,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这也太不像话了,正主还站在底下呢。"
贺砚辞听见了,终于回头看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歉疚。
只有一种"你怎么还不上来"的催促。
"纪棠,你上来走一遍你的动线。"
我没动。
我看着台上的两个人。
白色灯光笼着白色裙子的女人,她手上戴着我的订婚戒指,站在我的新娘位置,旁边是我的未婚夫。
宋屿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他站在宴会厅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黑色文件袋。
目光沉沉地看着台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朝我走过来。
步子走到一半停了。
像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假肢接口处新换的硅胶套还散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三年前我拖着浑身的血把贺砚辞从变形的车门里拽出来,醒来以后世界少了一条腿。
他在病床前说纪棠你是我的命。
现在他的命站在台上替另一个女人戴戒指。
而我连观众都当得碍眼。
手机忽然震了。
是义肢中心发来的邮件。
海外专科评估的预约函。
出发日期,三天后。
目的地,苏黎世。
我点开邮件,发现备注一栏写着:预约人,宋屿珩。
我抬起头。
宴会厅门口,宋屿珩还站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说。
但那只黑色文件袋里露出半截机票的边角。
台上,沈曼的声音又飘下来了。
"砚辞哥,这个环节新娘要挽你胳膊的,我帮嫂子试一下力度。"
她挽上贺砚辞的手臂,贴得很近。
我退后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宋屿珩的时候,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没接。
"为什么是你订的机票?"
"他不会让你走的。"
宋屿珩的声音很轻,"但你的腿不能再拖了。"
我接过文件袋。
里面除了机票和预约函,还有一张旧照片。
是三年前在医院拍的。
我刚做完截肢手术,麻药还没退,脸色白得像纸。
贺砚辞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照片背面有宋屿珩的字迹。
写了一行日期,和一句话。
"她值得更好的。"
三年前写的。
墨水都洇开了。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
照片里那个少年哭到脱力的样子,和此刻台上那个替别的女人正衣冠的男人,像两个人。
不,就是两个人。
我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抬头看了最后一眼灯火通明的宴会厅。
台上贺砚辞正把一枚胸花别在沈曼的领口,她低着头笑,下巴几乎碰到他的手背。
我转身朝外走。
假肢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很稳。
不疼了。
或者说,比那些更疼的东西比起来,腿上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三天后。
机场的登机口播报最后一遍航班信息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贺砚辞。
我没有接。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纪棠,彩排那天你走了之后沈曼很不高兴。"
"你回来跟她道个歉,订婚照还没拍。"
我关掉手机。
舱门关闭的那一刻,广播响了。
"旅客们,本次航班飞往苏黎世,飞行时间约十一小时。"
十一小时。
足够把贺砚辞和沈曼和那场荒唐的订婚宴甩在三万英尺以下。
我靠在舷窗上。
窗外的跑道在后退。
地面上的灯一盏一盏变小,像那些曾经以为会亮一辈子的承诺。
飞机拉起机头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因为终于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