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迈出纺织大院那道生锈的铁栅栏门。

“站住！”

林宝儿尖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宝儿踩着那双新买的红色牛皮凉鞋，气势汹汹地追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老账房。

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厂保卫科干事。

大院里吃席的亲戚们见有热闹看，

纷纷端着饭碗涌到门口，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公章你是交了，”

林宝儿走到我面前，高高在上地伸出手。

“但南方那几个外贸大客户的通讯录呢？”

她把玩着胸前的金项链，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傲慢。

“我现在是服装厂的厂长，厂里所有的核心机密都归我管。”

“你别以为把那些老板的电话号码藏起来，我就拿你没办法。”

我冷冷地看着她。

在这个没有手机和互联网的八零年代，

一本记满南方老板直达电话的通讯录，就是外贸生意的命脉。

“通讯录不在我这。”

我语气平静。

“你撒谎！”

林建国打着响亮的酒嗝，拨开人群挤了出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满脸厌恶。

“你这两年把厂子搞得乌烟瘴气，任人唯亲！”

“你提拔的那个车间主任霍城，就是个不服管教的退伍盲流！”

林建国越说越激动，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还有车间里那些最值钱的进口缝纫机，”

他狠狠啐了一口。

“好好的你非要当破铜烂铁按斤卖！”

“你简直就是厂里的蛀虫，把老林家的产业掏得千疮百孔！”

围观的亲戚们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

“天呐，连厂里的机器都偷着卖？”

“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多亏建国发现得早！”

听着周围的指指点点，林建国更加理直气壮。

“我今天把厂子收回来交给宝儿，那是替老林家及时止损！”

“也就是宝儿心善，换作别人，早把你扭送公安局了！”

老账房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想要上前解释什么。

“林厂长，那些机器其实是......”

“闭嘴！”

林宝儿回头狠狠瞪了老李一眼。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认清谁才是给你发工资的人！”

老李吓得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林宝儿转过头，目光死死盯在我紧紧攥着的帆布包上。

“林安，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林宝儿后退一步，给那两个保卫科干事使了个眼色。

“把通讯录交出来，大家念在过去的情分上，好聚好散。”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我死死围住。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到了冰点。

全院几十双眼睛像刀子一样盯着我。

等着看我这个昔日风光的厂长被当众搜身，扒光最后的尊严。

林建国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后通牒。

“给我搜！”

“今天要是搜不出通讯录，你连乡下那个破院子也别想住！”

眼看保卫科的手就要碰到我。

我突然冷笑一声，主动拉开了帆布包的拉链。

林宝儿眼睛一亮，猛地扑上来。

她一把从包里抓出最上面那叠盖着红章的厚厚文件。

“大家看好了！这就是她私吞厂里资源的证据！”

林宝儿高举着文件，像举着炫耀的战利品。

林建国在一旁大声叫好。

“念！大声念出来，让全院看看这白眼狼的真面目！”

林宝儿得意地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向手里的纸。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

红润的嘴唇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哆嗦，连拿纸的手都在发抖。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冰冷刺骨。

“怎么不念了？”

“大声告诉全院的亲戚，你费尽心机抢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