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陈月琴来的那天，妈妈正在准备国庆家宴。

她说亲戚要来，正好让我们表现得正常一点，别让人看出重生的事。

哥哥坐在客厅背唐诗，妹妹穿着新裙子，抱着娃娃等人夸。

我被叫进厨房。

妈妈答应过老师不让我炒菜，便把炒好的菜往台上一放，让我分进盘子里，端到桌上。

“这总行了吧？一点小事，不用再去告状。”

我站上凳子，拿着大勺，一勺一勺往盘子里分。

手背结了薄痂，碰到袖口还有一点疼。

我把袖子卷起来，努力不让菜汤洒出去。

外婆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说话。

我听见妈妈在身后笑：“这孩子比以前能干多了。”

外婆走过来，先把勺子放下，再把我从凳子上抱下来。

我不习惯被人这样抱，腿僵了好久，才慢慢搭在她胳膊上。

她摸摸我的脸，又看我的手。

“是不是疼？”

我眼泪一下出来了。

妈妈赶紧说只溅了点油，早就处理过，别给孩子养出娇气。

外婆掰开我的手指，看到握勺时压出来的一道红印，又低头看看那把比我手掌还大的勺子。

“她才六岁，站上凳子才能够到锅，你还叫她端热菜？”

“她不是普通的六岁孩子。”

妈妈话一出口，就被爸爸拉住。

他解释说，我们家知宁聪明，什么都学得快，帮家里一点忙也没什么。

外婆没跟他争聪不聪明，只把我放在椅子上，问我最近都做了什么。

我一件一件说。

说到替哥哥洗运动鞋时，他急了，让我别添油加醋，鞋又不是每天洗。

外婆转头看他。

“不是每天洗，就能让妹妹洗？”

哥哥闭了嘴。

妈妈想把我拉起来，给她看自己列的安排，说都分好了，不会累着我。

纸上，哥哥的格子里写着英语、奥数，妹妹是舞蹈和钢琴。

我的格子里，写着接妹妹、洗衣服、备菜、收拾房间。

旁边还添了以后几年的安排。

等哥哥升学，等妹妹比赛，等爸爸换工作。

每一格里都需要我。

没有一格是给我的。

外婆把纸指给妈妈看，问知宁的家长会由谁去开。

妈妈说，到时候再看，谁有空谁去。

外婆又指着哥哥名字旁的一行。

那里早就写好了，要提前替他联系好老师，不能错过每一次家校沟通。

妈妈把纸往回扯，解释男孩子要盯紧一点。

“那她就不用盯，不用问，连书包沉不沉都不用看？”

外婆没有提高声音，妈妈却渐渐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没有替她找理由。

外婆看完，把纸折好，装进了自己包里。

我抓住她的手，小声说：“外婆，我想跟你住。”

她握紧我的手，转头对妈妈说：“她今天先跟我住。”

妈妈不同意，说就是被她惯的，才学会偷懒告状。

我抓紧外婆的衣角。

爸爸蹲到面前，努力把声音放温柔。

“知宁，你得懂点事。家里没有你，很多事都不方便。”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年。

以前每次听见，都觉得自己被需要，便把自己的事往后放一放。

这一次，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鞋子。

鞋面上还沾着今天在厨房溅到的菜汤。

我用脚蹭了蹭，没擦掉。

外婆拿纸替我擦干净，又把鞋带打好，让我想好了再说。

“爸，我已经照顾过你们一辈子了。”

他脸上的表情停住。

“这一回，我要去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