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爬到了树梢上，把路照得亮堂。

陆鹤川推着自行车，车后座捆着粮食，横梁上挂着包袱和其他物件。

田翠莲抱着布跟在旁边，时不时的侧头看向儿子。见他还是那傻呵呵的样，心里是又酸又堵。不过想到跟梁家那祸害断了关系，她这心里多少又好受了点。

不管怎么说，儿子没事，平安就好。

“娘，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两人还没到家门口，两抹单薄的身影就从院里冲出来了。

是陆春霞和陆彩云。

今天这事闹得全村人几乎都去看热闹了，但因为陆彩云身体孱弱，这两天咳嗽又严重了，所以陆春霞就留在家照看，顺便做晚饭。

这会看到他们回来，姐妹俩悬着的心可算放回了肚子里。

“娘，哥，这是......事办妥了？”

陆春霞看到自行车和那些东西，眼睛登时亮了，“他们把东西退了？”

“嗯。”

田翠莲点点头，拍了拍口袋，“办妥了，都办妥了。彩礼梁家退了，东西也退了。自行车是你大伯家抵债的，往后咱们跟梁家、你大伯家就两清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那梁玉秀配不上我哥。”

陆彩云轻咳了两声，立刻高兴地凑到陆鹤川面前，眉眼弯弯去拽他的衣袖，“哥，你别难过，为那女人不值。往后让娘再给你说个好姑娘，咱好好过日子。”

“是哩。”

陆春霞也跟着出声，边说话边去拿自行车上的东西，“梁玉秀根本不是真心待你，她爱慕虚荣，又刻薄，要真嫁进咱们家，咱家还不得鸡飞狗跳啊。”

陆鹤川看着两个妹妹喉结滚了滚，眼眶烧得厉害。

春霞今年才十二，彩云也才十岁，正是姑娘家最美好的年纪。可家里因为他的病，还有给梁家彩礼，俩妹妹营养跟不上，瘦的跟麻杆似的，身量也比同龄人小很多。

前世梁玉秀进了门，头两年对她们还算客气，之后不是嫌春霞吃得多，就是嫌彩云三天两头要吃药，整日摔锅砸碗，指桑骂槐。后来，更是早早逼着两妹妹嫁了人。

春霞嫁给了山那边的木匠，面上看着过得富足，实际上日日受着婆家磋磨。彩云嫁到了县城，本以为过得是好日子，实则在那家里过得连保姆都不如。

他那时被梁玉秀哄得五迷三道，两个妹妹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很少提这些。彩云因为身子骨弱生产时血崩，没了。春霞后来断了音讯，到死他都没能再见着。

陆鹤川当即扔了自行车，一个箭步上前把两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春霞，彩云......哥好想你们。”

再次真切抱住两个鲜活，安好的妹妹，他心底的酸涩与庆幸几乎要溢出来。

他绝不会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绝不会再让至亲之人受半点委屈！

田翠莲愣了下，看到抱成一团的兄妹仨，也跟着红了眼眶。

陆春霞俩人被他冷不丁的拥抱整得有些发懵，只当他是因为退婚委屈，忙出声安慰。

“哥，咱不是天天见嘛，不哭不哭昂。咱不委屈哈。退亲是好事，梁玉秀心思不正，水性杨花的根本配不上你，退了正好。我才不要她当我嫂子！”

陆彩云轻咳了几声，忙伸手去拍陆鹤川的背，声音柔柔的，“哥，我知道你喜欢梁玉秀，可她心里根本没你，咱不强求啊。我哥这么好，应该配世上最好的姑娘。”

“就是！你对她那么好，她背地里却说你傻。她这种黑心肝的，咱不稀罕！”

陆春霞从陆鹤川怀里挣出来，气鼓鼓叉着腰，活像只小斗鸡。

陆鹤川听到俩妹妹纯粹的维护和关心，借着抹眼泪又恢复了那傻样，似是很认真地想了下后重重点头，“嗯，不稀罕。”

“那，那哥给你们找个新嫂子，好不？”

“新嫂子？”

陆春霞姐妹俩同时愣住，旁边的田翠莲听到这话，有些无奈上前，“行了，别听你哥瞎胡闹。春霞，你饭弄好没，弄好就帮娘把东西收屋里，咱吃饭。”

“娘，是不是有人给我哥又说亲了？快跟我们说说，谁啊？”

俩姐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边拿东西边围着田翠莲追问。

陆鹤川扶起自行车，笑着挠了挠头，“就是，就是周知青啊。刚才她自个站出来说要嫁，还说不要彩礼哩。我挺喜欢她，她长得好看，还给我东西吃呢。”

“啥？！周知青？！”

陆彩云惊得脚步一顿，瞪圆了眼睛看着陆鹤川，满眼不敢相信。

周云舒是她见过的人里，除娘之外最温柔的女人。而且还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可以说样貌人品样样拔尖，比梁玉秀要好上百倍，千倍。

但她不明白，周云舒怎么会突然要嫁给他哥？

“娘！娘！哥说的是真的吗？”

陆春霞回过神来，抱着东西三两步追上田翠莲，急吼吼追问道：“周知青真要嫁我哥？还不要彩礼？这到底咋回事啊！”

田翠莲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拉扯，无奈抹了把脸后把刚发生的事说了下。

“她说看重你哥心善，可娘吃不准她到底咋想的。她们家那情况你也知道，指不定哪天政策一变，人就得回城。那会你哥咋办？”

“再说，你哥刚跟梁玉秀掰了，这会要是真跟她订亲，怕是会惹麻烦......”

陆春霞和陆彩云听她说完，姐妹俩看了眼彼此，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娘，你想那么多干啥？我看人周知青就好得很。”

陆春霞满眼喜色，小嘴叭叭地掰着手指，“她人长得周正，又读过那么多书，性子还温和，跟我哥站一块，那叫啥来着？哦，对，金童玉女！”

“她要是给我当嫂子，我一百个愿意。”

“娘，我也觉得周知青好。”

陆彩云也跟着点头，满眼期许道：“周知青明事理也和气，她要是能嫁给我哥，慢慢开导我哥，指不定我哥往后兴许能慢慢好起来呢。”

“就是就是！”

陆春霞忙跟着帮腔，扯着田翠莲的胳膊使劲晃，“娘，周云舒很好呢，要不应了？”

姐妹俩就是觉着周云舒好，说话温柔又识字，哥听着肯定舒坦，对病情或许有帮助。

可田翠莲想得远比她们多，那些顾虑又没法跟她们细说，最后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娘不想啊？可就是因为这样，娘才不敢轻易答应。人好好的城里姑娘，体面人，又有文化，咱凭啥？你哥这个病......”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一辈子好不了呢？那不是把人往坑里拽吗？”

陆春霞和陆彩云听了，一时都沉默了。

院里，陆鹤川听到这话心里微微泛酸。

他知道他娘是为自己着想，也是为家里人着想，同时也怕委屈周云舒。

可他知道周云舒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这女人精明着呢。

要是他真好不了，她自个也能撑起一片天。

“娘，饭呢，我饿了！”

陆鹤川压下心思，把最后一口粮袋码好，抬脚就往屋里冲。

“好了好了，洗手去。”

陆家的油灯亮了起来，碗筷声和说话声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

此时村东头的窑洞里，周云舒也刚摸黑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