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五十，我到了保卫室。

监控屏亮着，九宫格，南门、后门、操场、教学楼门口，全在。

王师傅给我倒了杯热水。

“林老师，我一夜没睡踏实。”

“你踏实睡，该来的都会录下来。”

七点二十，警务室电话打进来，问今天园区是否有聚集风险。

“有。”我说，“横幅、喇叭、直播，一样不少。”

“我们七点五十到位。”

赵园长七点半推门进来，脸色比昨天更难看。

“林溪，直播间已经一百二十多人了。”

“有人在评论里问我们幼儿园在哪，我看了手心出汗。”

我看着他。

“所以呢？”

“你出去说两句吧。”他把声音压低，“就站在门口，跟大家解释一下情况，解释完就完事了。”

“赵园长，我上一世就是出去说了两句。”

他愣住。

“直播间人多，赶上招生季。”我又说了一遍，“可我只要出去，镜头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她跪着，我站着，谁还看她写的字？”

“我出去了才是真的要完。”

赵园长把手插进兜里，站在窗边，没再说话。

八点整，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门口。

陈芳华下车，穿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拎着小喇叭。

后面跟着三个人。

一个男人把横幅展开，红底白字，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一个年轻女人举着手机，镜头已经开着，屏幕里是幼儿园的大门和那块牌子。

最后下来的是陈宇。

他比毕业照里高出一头，穿一件旧T恤，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

陈芳华一屁股坐在南门台阶上，拍着大腿开始哭。

“我儿子三岁进这家幼儿园，出来的时候根就烂了！”

“拼音没教会，数学没打好，一路烂到高考！”

“三百多分啊，各位家长，三百多分！”

她弟弟举着喇叭喊。

“黑心幼师还钱！”

“林溪滚出来给我姐一个说法！”

举手机的表妹绕着圈走，镜头故意扫过排队入园的家长和孩子。

一个妈妈赶紧把儿子往身后一挡。

陈芳华看见了，立刻把声音拔高一度。

“家长们看看，我说的就是你们的孩子！”

“今天是我儿子，明天就是你们的娃！”

直播间的人数往上跳。

一百二，两百三，四百八。

我站在保卫室里，看着屏幕里的她，手稳得很。

赵园长在我旁边搓手，来回走。

“林溪，她这么闹，招生怎么办？”

“招生是园里的事。”我说，“我的名声是我自己的，不能拿来给她当柴烧。”

八点二十，陈芳华开始换招。

她把陈宇从人群后面拽到镜头前。

“儿子，你告诉大家，妈妈是不是为了你？”

陈宇的肩膀绷着，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

他没说话。

“你说啊。”她推他一把，“你哭，哭给大家看看，说你妈是被逼的。”

陈宇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他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妈，你别这样。”

陈芳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她转过身，对着镜头哭得更响。

“你们看，我儿子都吓成什么样了！”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老师人呢？”

“躲着不敢出来吧。”

“这不就是心虚。”

我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外录了一段。

八点四十，陈芳华站起来。

她左右看了一圈，南门一直没人出来。

她扭头，冲向教学楼。

赵园长“啊”了一声，往外跑。

我跟着出去，站在楼下的警戒线外。

陈芳华爬上天台，站到那道矮墙后面。

她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自己。

“林溪！”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你不承认毁了我儿子，我今天就从这儿跳下去！”

“我让你一辈子背着一条人命！”

底下全炸了。

有老师尖叫，有家长拉着孩子往外退，举手机的表妹把镜头怼向天台。

弹幕刷成一片白。

“太惨了。”

“这老师还是不是人？”

“出了人命谁负责？”

赵园长抓住我的胳膊。

“林溪，你快上去，你上去喊一声，她兴许就下来了！”

我把胳膊抽回来。

“我不上去。”

“你——”

“警察三分钟就到。”我看着他，“消防、心理干预都在路上，该谁管就谁管。”

“我上去，镜头里就只剩她和我。”

“她要的就是这个。”

赵园长张着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三分钟后，警车到了。

警察上了天台，消防在楼下铺气垫，两个穿便服的心理危机干预人员跟在后面。

一个警察对着扩音器喊。

“上面的女士，请你先退到安全区域，有话下来慢慢说。”

陈芳华站在墙边不动。

“我就要林溪一句话！”

“她承不承认毁了我儿子！”

警察一步一步往前挪。

八分钟后，她被三个人架着从楼梯口带下来。

她还在挣，衣服袖子拉到了手肘。

包从她肩上滑下去，“啪”地砸在台阶上。

拉链开着，一沓纸散出来。

风一吹，几张滚到了楼下。

最前面那张飘到警察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住。

我也看见了。

纸上是打印好的字，一行一行，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步，哭诉孩子可怜。”

“第二步，咬死三岁定终身。”

“第三步，逼幼师露面。”

“第四步，跪地求她。”

“第五步，说她逼你去死。”

最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圈了两道。

“只要人死或者情绪崩溃，老师就翻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