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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你心眼还挺坏
余桃狐疑地盯着他。
“不用我赔,还是现在不用我赔?”
“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现在说不用,等回头把账单送到我面前怎么办?”
“不会。”
“口头说的不算。”
闻执玉抬起眼睛:“需要我写下来吗?”
余桃还真的动了心。
但一旁的工作人员正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着她。她要是真让闻执玉立字据,未免显得太没见过世面。
余桃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我相信你不至于赖上我。”
说得仿佛愿意相信闻执玉,是她给了他多大的面子。
闻执玉望着她,脸上的冷淡一点点散去。
他的唇角重新弯起来,却不像宴会厅里那种得体温和的笑,反而带了几分让余桃看不明白的意味。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笑。”
“只是觉得你很擅长讲道理。”
余桃听出了讽刺,脸色顿时沉下来。
“本来就是我占理。”
“嗯。”
“你不相信?”
“相信。”
他答应得越痛快,余桃越觉得他在敷衍自己。
她正要继续理论,闻执玉却忽然低下头,视线落在她的手肘上。
“你的手流血了。”
余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刚才摔倒时,她的手肘大概在墙面上蹭了一下,擦破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血珠正从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只是她满脑子都在担心赔偿,直到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
“就这么点伤。”
余桃立刻把胳膊藏到身后。
“后厨应该有医药箱。”
“不用你管。”
“伤口沾过果汁和地上的脏水,最好消毒。”
“我说不用。”
闻执玉没有继续劝。
他转身对工作人员道:“麻烦你叫人过来处理一下地面,别再让其他人滑倒。”
“好,我马上去。”
工作人员推着餐车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闻执玉的衬衫还在向下滴着汤汁,余桃看了两眼,莫名有些不自在。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扶她才变成这样的,如果她一点表示也没有,倒显得她欠了他。
余桃迟疑了一下,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他面前。
“给你。”
闻执玉看着那块手帕。
布料已经洗得很薄,边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针脚算不上精细,却十分干净。
“擦衣服的。”余桃解释,“不是送你。”
“谢谢。”
闻执玉伸手去接。
余桃又忽然把手缩了回去。
“洗干净以后要还我。”
“好。”
“不能弄丢。”
“好。”
“要是洗坏了——”
她看了一眼闻执玉身上的衬衫,勉强把“你要赔”咽了回去。
手帕最多值五块。人家都没有让她赔衣服,她要是因为五块钱追着不放,确实显得有些小气。
“拿去吧,洗坏了也不用你赔。”
余桃把手帕塞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洗完交给今晚招临工的领班,就说是余桃的。”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闻执玉的声音。
“你的东西掉了。”
余桃回过头。
闻执玉从地上捡起一张校园卡。
大概是她刚才差点摔倒时,从工作服口袋里滑出来的。
卡片正面印着她的入学照片。
照片是在镇上唯一一家照相馆拍的。老板将她的脸修得惨白,两边眉毛还一高一低,余桃自己看一眼都觉得难受。
闻执玉垂眸看了看。
“余桃。”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却显得格外清晰。
“谁让你念了?”
余桃快步走回来,一把将校园卡抢走。
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闻执玉的手干净修长,连指甲边缘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再看她自己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指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油渍。
余桃立刻将手背到身后。
闻执玉似乎没有发现,只问:“哪个学院?”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随便问我就要告诉你?”
“不用。”
闻执玉没有继续追问。
余桃本该满意,却又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她把校园卡塞进口袋,正准备离开,闻执玉忽然道:“照片和本人不太一样。”
余桃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闻执玉重新看向她。
工作服宽大灰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头发因为一晚上的忙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可那张脸实在漂亮得过分。
不是精心修饰出来的漂亮,而是一种近乎野蛮的、毫无自觉的艳丽。即使她此刻满脸戒备,眼睛里还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也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本人更好看。”闻执玉说。
余桃愣了两秒。
随即,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们城里人骂人都这么拐弯抹角?”
闻执玉不明白余桃为什么这么说,“我没有骂你。”
“那你就是在耍我。”
“也没有。”
“少装了。”
余桃将校园卡重重塞回口袋。
她从小到大最厌烦别人谈论自己的长相。
村里人夸她水灵,总要在后面接上一句,以后肯定能找个好婆家。仿佛她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最后最大的用处,就是嫁给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
何况闻执玉身边有那么多妆容精致、衣着漂亮的女孩,怎么可能真的觉得她好看?
这分明是某种有钱人的恶趣味。
像随手逗弄一只在路边遇见的土狗,夸它长得威风,再看它听不听得懂。
“你心眼还挺坏。”余桃冷冷道。
闻执玉第一次被人这样评价,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余桃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休息间。
闻执玉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旧手帕。
布料已经洗得很薄,边角那朵桃花也绣得歪歪扭扭,却被收拾得十分干净。
方才被泼了一身汤时,他确实有过一瞬间的不悦。他不喜欢意外,更不喜欢以这样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别人面前。
可余桃理直气壮地说完一通歪理,又把自己舍不得丢的东西塞给了他。
闻执玉将手帕重新折好。
她临走前说,他心眼坏。
闻执玉倒没有生气。
他只是忽然想知道,把手帕还给她时,她还会不会露出同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