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点众小说APP
体验流畅阅读
第七章 只要别是闻执玉
前面的数学题不难。
余桃做得很快,草稿纸上迅速铺满演算过程。遇到暂时没有思路的题,她便在题号旁画一个三角,先往后做。
不能为了啃一块硬骨头,把已经送到嘴边的分数也丢掉。
经济学基础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余桃停在一道选择题上。
题目问,某项已经支出的费用是否应当影响后续经营决策。
四个选项一个比一个像人话,却没有一句是她真正看得懂的。
她盯着“沉没成本”四个字,心里很不认同。
钱都已经花出去了,怎么还能不算?
照这种说法,她为了省八十块钱坐公交,在路上多花的一个多小时,难道也要折成钱?
城里人不但会花钱,连没花出去的钱都能想办法算一遍。
余桃凭常识排除掉一个最不像答案的选项,又在剩下三个里挑了看起来最顺眼的。
她在题号旁边画了个问号。
出去以后再查。
四十分钟后,余桃翻到英文材料。
她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山里的高中不重视长篇阅读,英语课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背单词、分析语法和记作文模板。材料里的词拆开来看,她大多认识,一旦连成长句,便像一根缠成死结的线。
余桃读了两遍,先圈出数字和时间,再把暂时看不懂的修饰部分划掉。
句子被她拆得七零八落,总算露出一点能认的意思。
身旁传来翻页声。
林菁已经读完第一篇材料。她速度不算特别快,却很少回头,显然认识那些余桃只能靠上下文猜的商业词汇。
余桃低下头。
哼,提前学过而已。
等她把这些词背下来,也未必会比林菁慢。
这个念头让她舒服了一点。她在几个陌生词下面重重划线,决定考完先把这一块补上。
等她勉强完成英文题,只剩二十分钟。
最后一道经营分析占二十分。
题目给出一家连锁企业近三年的经营数据,要求分析资金链紧张的原因,并提出下一阶段的调整方案。
余桃先把那些陌生术语放到一边,直接去看后面的数字。
看完两遍,她紧锁的眉头反而松开了。
说到底,就是挣得没有花得快。
账面上的收入一年比一年高,真正能动用的钱却越来越少。新门店没盈利,每个月照样要交房租、发工资,仓库里还压着卖不出去的货。
和家里的果园没多大区别。
桃子挂满枝头时,看着一颗颗都是钱。可摘桃要请人,运去镇上要烧油,卖不出去的果子过两天便烂在筐里。
卖了多少,不等于赚了多少。
余桃重新提笔。
她将支出重新列了一遍,建议暂停扩张,先处理库存与现金回流,再关闭客流长期没有起色的门店。
写到员工调整时,她停了一下。
题目给出的备选方案里,建议裁掉一批员工,再从其他门店调人补上。
余桃在旁边重重画了一道线。
换一批人怎么可能不花钱?
村里果园每年都招临时工。熟手一天能摘十几筐,新手不但慢,还会把没熟的桃子一并扯下来。分拣不会,装筐也不会,坏掉的果子最后全算损耗。
换人从来不只是划掉一个名字,再写上另一个名字。
她在答案里补上一句:
岗位调整应计算重新培训与短期效率下降产生的成本。
写完,她又注意到两家暂时亏损的门店,客户复购率却在持续上升。
余桃没有选择直接关掉,而是建议缩减投入,再观察一个周期。
这两家门店就像两棵暂时没结出桃子的树,果子还没熟就一斧头砍掉,不叫止损,叫脑子不好。
她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闻执玉。
这道题,他肯定也会做。
而且答案还会写得比她整齐,用上那些她从没听说过的词。
可真让他去仓库里待一天,闻执玉未必知道,哪种损耗能写进报表,哪种只能咬牙认下。
他也未必知道,熟手和生手少掉的那几筐桃,最后会从谁的口粮里扣出来。
关于这个,她不信闻执玉比她懂。
距离考试结束还剩五分钟。
余桃检查到最后一页,忽然发现题目末尾还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所有决策均需考虑市场波动带来的潜在风险。
她心中一跳。
自己的方案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却没有预留应对意外的资金。如果销售继续下降,企业仍有可能再次陷入困境。
还剩三分钟。
——
闻执玉检查完最后一页,抬起眼时,余桃正在修改最后一道题。
先前几次见她,她总把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光都当成冒犯。谁多走近一步,似乎都值得她先竖起刺来。
做题时,那些防备倒全消失了。
她低着头,发尾垂在颊边,一只手按着试卷,另一只手飞快修改草稿纸上的数字。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她侧脸停了一瞬。
闻执玉看了两秒。
她在一道题上划了很长的线,力气大得像是连题目都得接受她的意见。
随后,她用力翻过一页草稿纸。
纸张擦过桌面,声音突兀。
闻执玉便把刚才那两秒的停顿归到了这阵纸声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答卷。
最后一道题的干扰并不复杂。比起最醒目的增长率,复购率、现金流和库存周转显然更值得留意。
他很早便知道该从一堆信息里先看什么,也知道哪些过分漂亮的数字通常最不值得相信。
这种从容并不全是天赋。
只是大多数时候,没有人需要他主动说明这一点。
助教从第一排开始收卷。
余桃的草稿纸压在试卷下面,只露出密密麻麻的一角。
闻执玉扫过一眼,没有尝试辨认,随即收回目光,将笔帽扣好。
——
试卷被收走后,余桃仍盯着空下来的桌面。
最后一项风险只来得及改数字,没有详细说明理由。前面的经济学选择题,也有不少是猜的。
这次成绩大概不会好看。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安定了一点。
不好看就不好看。等到成绩出来以后,她至少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林菁收起笔:“最后一行确实容易漏。”
“不是容易漏。”余桃整理草稿纸,“是故意印那么小。”
林菁看了她一眼:“商业合同里的附加条件有时更小。”
“所以我才说是故意的。”
林菁想了想,居然点头:“也对。”
江岳重新走上讲台。
“成绩下午公布。”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号。
江岳等声音低下去才继续:“实践导论第一阶段,两人一组。按照答题方式分配,原则上不接受换组。”
有人问:“可以自由组队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自由组队以后,十六个小组里至少有八个会把作业拆成两半,各写各的,最后再把字体调成一样。”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
江岳面无表情:“实践课不是找人陪你交作业。”
余桃倒不介意和谁一组。只要对方听话、安静、不拖后腿,她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也不是不行。
她脑中忽然闪过闻执玉的脸。
余桃立刻将那张脸赶了出去。
闻执玉知道得多,习惯也多。到时候指不定连她用什么纸、几点见面都想一起安排。
和这种人一组,她要么每天吵架,要么被所有人默认是第一名顺手带的拖油瓶。
三十二个人,十六组。
分到闻执玉的可能只有十六分之一。
她不至于倒霉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