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瞄了一眼，愣了一秒。

然后把那张单子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我看到了，回头再说。”

“什么叫回头再说？”

“小栀，”

他压低了声音，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你明明知道薇薇身体不好，这种事晚一天说也不迟。非要挑这个时候，不是故意给她心理压力吗？”

我笑了一声。

“所以我怀孕了，是给她心理压力？”

苏景逾揉了一下眉心。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是我老婆，你怀孕我当然高兴。可薇薇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那么多年，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

“行了。”

我把B超单从抽屉里拿回来，放进自己口袋。

他好像松了口气。

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真的能过去吗？

孕中期的时候，陈薇依然住在我们家。

我搬到客房以后腰疼得厉害。

苏景逾给我买了一个护腰枕，放在床头，算是他仅有的愧疚。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慢慢挪下楼梯，想去厨房热一杯牛奶。

地上不知怎么有水。

我穿着棉拖，脚底一滑，整个人就往前倒了下去。

我拼命抱住肚子，后背狠狠撞在地上。

疼得我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薇就坐在沙发上。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抬头看着我，没有动。

我喊了一声：“薇薇，帮我叫救护车。”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了回去。

大概过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几年。

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机，先拨给了苏景逾。

“景逾哥，栀姐摔倒了......我、我好害怕......我喘不过来气了......”

电话那头苏景逾的声音我听不太清，只听见陈薇越哭越厉害。

她蹲在客厅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像她才是那个受了伤的人。

救护车比苏景逾先到。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血。

护士正在给我量血压，苏景逾冲进急诊大厅。

他的目光先找到了我。

然后看见了旁边哭得发抖的陈薇。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担心，是愤怒。

他一把推开护士的手，走到陈薇面前，双手抱住她的肩膀。

“薇薇，别怕，我在这儿了。别哭了，不关你的事。”

然后回过头看着我，声音沉到了底。

“林栀，你要是容不下她就直说，用不着演苦肉计。”

护士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了一件事。

他抱着陈薇往急诊室走的那个背影，和很多年前他把我裹进大衣里的那个背影，是一模一样的姿势。

只是怀里的人换了。

我躺在走廊的移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有人拿来一沓文件让我签字。

手术同意书。

我签了。

字迹歪歪扭扭，因为手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苏景逾没有来病房。

护士换了两次药，帮我掖好被子，犹豫了一下说。

“你家属呢？要不要打个电话？”

我摇摇头。

等到后半夜，走廊安静到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拔了针头，把病号服换下来，穿上自己带血的裤子。

从住院部的侧门走出去。

外面在下雪。

我站在路灯底下，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半夜一个孕妇满腿是血站在医院门口。

只问去哪儿。

我说：“火车站。”

从那之后，七年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