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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旱,我的葡萄?
这年秋天,秋阳似火炙烤大地,甘霖不至草木枯焦。这样的年景在大家的印象里都很少见,仿佛这天也在考验着曹龙水的意志力。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饼挂在天上,烤得人头皮发麻。稻田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宽得能伸进一个小孩的拳头。水渠干了,渠底的淤泥晒成了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村里的井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打上来的水越来越浑,带着一股泥腥味。
葡萄苗正是需要水的时候。曹龙水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嘴唇上火烧火燎的,喝口水都疼。每天早上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田里,蹲下来看他的葡萄苗子。叶片开始打卷了,边缘发黄,有些嫩梢垂下了头,像一群渴坏了的孩子。他用手捏了捏叶子,软塌塌的,没有弹性。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太缺水了,再旱下去,这批苗子就全完了。
他到处找水。村口的水渠干了,田边的水塘见了底,连村西头那口老井都只剩一层薄薄的泥汤。他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终于在村后山坳里找到一处水源。说是水源,其实就是岩缝里渗出来的一小股山泉,在石壁上冲出一道湿痕,汇成脸盆大的一洼水。水是清的,凉丝丝的,但少得可怜。他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估摸着舀满一担水得等小半个时辰。
有水总比没水好。但这处水源离他的葡萄园有很长的路,而且水也不多,那只能靠扁担挑了。家里有一根用了多年的竹扁担,两头挂着铁钩,是他爹留下的。他翻出来擦了擦灰,又找了两只铁皮水桶,天不亮就上了山。
第一担水挑到地里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露出头来,田野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他把水桶小心翼翼地放在田埂上,拿起水瓢,一瓢一瓢地浇在葡萄根上。一阵微风吹来,葡萄叶子轻盈着舞起来,仿佛葡萄秧苗喝到这甘霖后的欢快表达。可一担水浇不了几株苗,就像往沙漠里倒了一杯水,转眼就没了。
他把空桶挑起来,又往山上走。
第二担、第三担。
肩膀开始疼了。这都多少年没干过挑担的活了,扁担压在肩胛骨上,每走一步就磨的生疼,为了多浇一点水,他把毛巾折好叠垫在扁担下面,咬着牙继续走。
第四担、第五担、第六担。
脚下的路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噗噗地冒烟。他的解放鞋磨得越来越薄,能感觉到地面的热度透过鞋底传到脚板上。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睁不开眼,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走。
挑第七担的时候,曹老三正坐在树荫里乘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面前的搪瓷缸里泡着浓茶。他看见曹龙水挑着水桶从跟前走过,衣服早已湿透,贴在了身上,肩膀上的毛巾歪到了一边,脸上已经红的发黑了。看了曹龙水一眼后,曹老三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什么也没说。曹龙水从他面前走过,脚也没停下。
第十二担的时候,已经快到吃中饭的时间了。曹龙水把水挑到田头,放下扁担的时候,两只手抖得厉害。他扶着扁担站了一会儿,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在干土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点,随即立马被泥土吸干了。
这时,身后有人夺过了他的扁担。
他回头,是陈长贵。陈长贵穿着一件旧汗衫,肩上搭着条毛巾,二话没说把扁担放在自己肩上,挑着空桶往山上走。
“你......”曹龙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什么你。”陈长贵头也没回,“歇会儿,别死在田里。”
曹龙水没歇,他拎起另一担水桶,跟了上去。
这时候气温已经很高了,地里的热气蒸上来,像把人放在蒸笼里烤。葡萄藤的叶子卷得更厉害了,有些已经焦了边,用手一捻就碎了。曹龙水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靠着路边,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又开始走。脚步越来越慢,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但他没停。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每一刻秧苗都浇透水。
一整个上午,在陈长贵的帮助下,秧苗总算是都浇了一遍。但一天一遍远远不够,到了下午,重复的活还是要干。
傍晚的时候,他拄着扁担站在田埂上喘气。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后背的衬衫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手摸上去硬邦邦的。地里的葡萄苗浇过水之后精神了一些,但还有好多株没浇到,叶子耷拉着,像在无声地求他。他看着那些苗子,心里比肩膀还疼。
这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一摇一晃的,还夹着水桶轻轻碰撞的叮当声。他回头,只见曹老三挑着两桶水,从田埂那头一摇一晃地走过来。
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响,每走一步都晃一下,水从桶沿溅出来洒在他的鞋子上。他精瘦的身板被扁担压得微微弯着,但走得还算稳当。他走到曹龙水面前,把水桶放下,直起腰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曹老三的脸上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嘴角那道纹路依然带着几分倔。他看着曹龙水,看着这个被他当众骂过“不知好歹”的后生,肩膀上磨出了血印子,嘴唇上满是燎泡,浑身是土,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干了的老树根。
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你这人,”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真犟,比我还犟。”
然后他转过身,挑起曹龙水的两个空桶。吱呀吱呀地朝着山上走去。曹龙水望着他走远的身影,感到一种莫名的触动,也许这就是“犟人”之间的表达方式。
天快要黑的时候,田埂上又出现了第三个人。
是吴叔。老会计吴叔六十多了,挑不动满担,只挑了半担。扁担在他肩上颤颤巍巍的。然后是第四个。是那个在祠堂里说“种葡萄能当饭吃吗”的村干部,闷声不响地走在队伍里。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男人们扛着扁担,女人们提着水壶,孩子们端着盆子。梅婶来了,陈奶奶提着半桶水也来了。小浩端着他家的搪瓷脸盆,水洒了一身,还在咯咯地笑。
没有人说话。只有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暮色里响成一片,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调子,从山坳一直传到田头。
曹龙水站在田埂上,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从田埂那头延伸过来。暮色把他们的身影剪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扁担吱呀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老调子,从山坳一直传到地头。
月亮升起来了。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浇透了水的葡萄地里。两百株葡萄苗喝足了水,叶片舒展了,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叶尖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满地的碎星星。
曹龙水坐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根磨破肩膀的竹扁担。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田野里蛙声一片。他低着头,眼泪流下来,一滴滴往下掉。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但这一刻他忍不住,想起刚才的一幕,仿佛就像做梦一般,这些平时看着都会和他对着干的村民,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都选择站出来,也许这就是同根的亲情,这份感情是有温度的。
他往村头望去,看见曹老三正蹲在那里,就着月光卷旱烟。这个犟老头挑完最后一担水之后就没走,好像也要守着这片葡萄地。
“三叔。”曹龙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去一根纸烟。
曹老三接过来,夹在耳朵上,继续卷他的旱烟:“你那烟没劲。”
两个人就这样很自然的坐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的的很长。